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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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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静,雨下得慢条斯理,绵密而持久的雨丝从天而降,以天地万物为鼓,将夜色敲得无比悠长。

这一夜白瑞雨睡得极不安稳,层出不穷的噩梦生出荆棘,将他的睡眠切割的支离破碎。

噩梦里混杂着不堪回首的记忆碎片,他看见医院里手术台上沉默忍痛的自己,看见病榻上形容枯槁再也喝不下他泡的茶的明爷爷,甚至看见他没来得及谋面就永别了的第一个孩子,白瑞雨从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会长得像谁,却认得出那双清澈稚嫩的眼睛。

最多的还是明琛。和他大吵一架后决然而去的明琛,异国训练场上耀眼的机车前灯里震惊愠怒的明琛,在时日无多的老人面前不屑质疑还出口伤人的明琛,最后的最后,攥着钢笔满腔不甘,但到底还是在自己推给他的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的明琛。

随着噩梦一起折磨他的,还有腰腹处传来的痛。有好几次,他迷失在梦境深处,最后是被活活痛醒的。一半是入睡前就开始的缩痛,另一半是孩子踢的,孩子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在惊惧和不安下踢动挣扎,他在梦里隐约听到有人在呻吟,等挣扎着从梦里醒来,才发现那正是自己。

发梢被冷汗沁透,黏腻地粘在潮湿的额头上。白瑞雨放弃尝试入睡,吃力地翻了个身,轻轻抚着肚子,柔声劝哄着不安的孩子,声音里满是内疚,心想这孩子要是能早点出生也好,不管自己怎样,也能哄着孩子安安稳稳地睡着,不像现在,要跟着他一起被噩梦搅得不得安稳。

床头亮着盏夜灯,柔和的光线让熟悉的房间看起来更像从前。白瑞雨朦朦胧胧地想着缓解失眠的方法,却只想起读高中时,他在大考前熬夜复习,被明琛发现,冲进来没收他的课本和资料,强行把他拖上了床,在他说睡不着的时候轻轻一笑,温热的指尖点上他的额头,让脑中纷繁冗杂的焦虑和担忧,像尘埃一般落地消散。

他慢慢向床边挪了挪,把手伸向一旁的床头柜,拉开抽屉,摸出一只质地温润的红木首饰盒,盒盖打开,酒红色的天鹅绒衬里上,静静躺着一枚白金钻戒。

钻戒造型极其精巧,白金戒身如流淌的星河,主钻被雕琢成半开的玫瑰花型,钻石的棱面顺着花瓣的弧度层层铺展,花心聚集的光斑与钻石本身的火彩交相辉映,如朝霞晨露,闪耀着缩映在白瑞雨的眼底。

他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光润的戒身,将戒指拈起的一瞬,戒身上垂落一条细细的银链,这不是戒指,而是一条由戒指改成的项链。

银链缠绕在指尖上,白瑞雨微微仰头,清秀眉眼被这团璀璨的光雾笼罩,鼻尖轻触那含光凝露般的戒身,仿佛能从这朵永不凋零的玫瑰之上,嗅到其中残留的芬芳馥郁的馨香。

明琛留给他的,不是只有痛苦。这枚钻戒就是证明,他和明琛之间,也是有过好时候的,那段短暂却辉煌,美好得如同幻觉一般的黄金岁月,是只属于他的,谁也夺不走,哪怕是后来原形毕露、面目全非的明琛。

闹剧发生在他们本科毕业那年的秋天,实际上直到第二年的春夏之交,他们才真正结婚。

中间这大半年的空白,一是因为白瑞雨身体受了重创,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连学业都不得不暂时搁置;二是因为老爷子反复问白瑞雨,他是不是真的愿意和明琛结婚。

老爷子没去追问明琛,在他看来,明琛犯了滔天大错,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让他和白瑞雨结婚,不是惩罚而是奖励。但事情已成定局,就算真要了明琛的命也于事无补,关键在白瑞雨,要看他如何给明琛定罪,又愿意接受怎样的补偿。

刚得知真相的时候,老爷子人在气头上,为了让明琛知错,把话说得格外严重。事实上未必人人都那么在乎贞操,以白瑞雨的人品相貌,也绝不至于毫无选择,即便一直不结婚也没什么,明家养他一辈子都行。

生米已然成了熟饭,如果两个孩子真能结婚,结果自然是最好的。但明老爷子实在担心,白瑞雨其实看不上明琛,答应结婚只是为了不让做长辈的为难。这孩子太会隐忍,又太会牺牲,他必须确定白瑞雨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是在委曲求全。

但无论他怎么问,旁敲侧击,含沙射影,还是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白瑞雨的答案一直都是愿意。

看着面前眉目柔驯却沉默倔强的年轻人,明老爷子满眼怀疑,又想起一些事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算了,他心想,那就成全了他吧。

与此同时,明琛要消化的不比白瑞雨少。他要接受白瑞雨和孩子的冲击,还要接受父亲和母亲的往事,石破天惊的消息接连不断,不给他丝毫喘息的空间,精神都有些恍惚,比刚刚大病了一场的白瑞雨还要憔悴。

明老爷子终于松口,让明琛看到了父亲的不少资料,他了解了父亲在短暂的职业生涯里创造的辉煌,以及他如流星般戛然而止的人生。

事故发生后,明老爷子立刻赶赴国外,却没能给儿子收尸。根本无尸可收,机车在山崖下爆炸,散落一地的零件粘着黏稠的鲜血,殷红的晚霞映在海面上,卷起一汪汪惊心动魄的鲜红。

他第一次知道,老爷子口中的危险,不是杞人忧天,不是危言耸听,不是为了吓退他而有意夸大的说辞。这不是遥远的新闻,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这是切切实实降落在他的至亲身上的伤痛,是在他出生、长大、迷恋上这项运动之前,这个家庭已经为他父亲的梦想付出的沉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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