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在黑暗里的犹疑现出裂缝，坚如磐石的信念开始动摇。乍看之下，明琛很幸运，迄今为止只受过几次轻伤，可细细想来，他为此掀起的风浪并不小，他与明老爷子决裂，让整个家风雨飘摇，连白瑞雨承受的痛苦，也是因他的执念而生。

他开始问自己，这值得吗？为了巅峰那一刻虚无缥缈的快感，为了地平线尽头一闪而逝的风景，把所有在乎他的人至于不顾，搭上亲人的痛楚与眼泪，搭上他们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甚至搭上一条没见过天日的无辜生命，真的值得吗？

他不知道答案，可赛场上的经验教会了他，如果心生犹豫，那就等于投降。

还有白瑞雨。被老爷子视作掌上明珠，他讨厌了小半辈子，却也护短了小半辈子的白瑞雨，因他怀了孩子，又因他流产，那晚的事是一笔算不清楚的糊涂账，可因为那个孩子，因为白瑞雨身下那汪鲜红的血，这就是他欠白瑞雨的，他这辈子都别想赖掉。

明老爷子的教训是对的，他被打成什么样，都弥补不了他对白瑞雨的亏欠。虽然白瑞雨说愿意跟他结婚，可他心里明白，白瑞雨并不爱他，多半是怕他真被明老爷子打死，也是因为没了别的选择，如果不是他，白瑞雨会遇到跟他势均力敌、相互欣赏的爱人，毫无负担与愧疚地跟对方结婚，举案齐眉，一生顺遂。

这一切都被他毁了，那就要由他补偿。

那段日子过得很平静，明琛心怀愧意，对白瑞雨处处谦让，连口角都很少有，不再想着骑机车的事，和明老爷子的关系也大为缓和。

他过得按部就班，顺风顺水，每天去公司打卡，周五下午开车去江大接白瑞雨回家。一家人在老宅吃饭，饭后白瑞雨给老爷子泡功夫茶，明琛也会陪着喝两口，虽然还是一样难喝，但硬着头皮咽下去，滋味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世界如此安静，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激情的呐喊，空气不会燃烧，地面不会震颤，慵懒的时光如河水缓缓流过，缓慢得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又仿佛永远年轻。

红霞满天的黄昏，明琛坐在别墅后面的连廊里，看着老爷子和白瑞雨在花园里忙碌，人会忍不住恍惚，这样的日子，他真的要过一辈子吗？

后来有一次，贺之遥跟他联系，他说他和白瑞雨快结婚了。贺之遥又惊又喜，恨不得顺着信号钻过来，隔空打来一串连珠炮，问他们啥时候看对眼的，谁跟谁告的白，约会的时候都喜欢干点什么，求婚仪式又是怎么办的。

明琛支支吾吾，贺之遥的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人家问得并不出格，这是所有从恋爱走向婚姻的情侣都会经历的一切，但他和白瑞雨不同，他们像一部粗制滥造、缺乏耐心的电影，从相遇开始就狂拉进度条，一步跳到了婚姻，那些用来积累磨合，滋养证明爱意的种种细节，他和白瑞雨一概没有。

他们的婚姻，是无根之花，无源之水，空中楼阁，未老先衰。

他面红耳赤，局促得像个脑袋空空的小学生，面临即将交出的白卷，病急乱投医地乱抱佛脚：“那啥，我还没求婚呢……你说这个求婚，到底该咋整啊？”

“啥？啊，不是，学长你想咋整就咋整呗……”贺之遥也是一愣，本着好兄弟就是好僚机的精神，积极地为明琛出谋划策，“你就整点白哥喜欢的，摆点鲜花，送个钻戒……”

他给明琛支了半天招，最后给他打气：“总之你就放心大胆上，白哥不会不答应的，你还记得他来咱这儿看你那回吗，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俩指定能成！”

明琛张了张嘴，想问他从哪儿看出来的他俩能成，毕竟当时他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直到现在也是。不过他想想又算了，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成不成的他都得和白瑞雨结婚，当务之急是给白瑞雨补个求婚仪式。

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不能亏欠白瑞雨，其他人结婚时有的，他也得让白瑞雨都有。

虽然本质上是走个过场，但明琛还是绞尽了脑汁。求婚仪式太浮夸不行，白瑞雨肯定不喜欢，太简洁也不行，那等于没办，太俗套不行，白瑞雨会嘲笑，太天马行空也不行，白瑞雨觉得丢人了，说不定会当场悔婚。

除了仪式之外还有钻戒，他这些年的积蓄全花在机车上了，明老爷子给他开的是象征性工资，买枚钻戒意味着好几个月白干，而且成品戒指常见的造型他都不喜欢，不是太单调就是太庸俗，没一个能衬得上白瑞雨。

其实以他对白瑞雨的了解，哪怕求婚仪式办得鸡飞狗跳，哪怕他拿个锆石戒指跟白瑞雨求婚，白瑞雨都不会让他难堪。不是因为白瑞雨有多爱他，是因为白瑞雨就是这种性格，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让别人为难，再不喜欢的他也会不动声色地接受，像他从小就陪着老爷子喝茶，也像他会答应嫁给明琛。

可别的也就算了，求婚和结婚这种事，明琛不愿敷衍了事，起码这一次，他想让白瑞雨得到他真正喜欢的。

这些年来，为了在和白瑞雨的斗智斗勇中占据上风，明琛曾经抓耳挠腮地想过，白瑞雨害怕什么，有什么弱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如此认真地思考，白瑞雨到底喜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