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他和明琛对彼此的亏欠放到天平上称量,不见得谁多谁少;如果要把他们的罪行搬上法庭三审定谳,不见得谁重谁轻。在他们失败的婚姻里,在祖孙间两败俱伤的角力里,在明家代代传递的遗憾和伤痛里,他和明琛一样,都是牺牲品。
可如果要给万事捋出个开头,一定要有一人承担一切,那白瑞雨觉得,比起明琛,那个人更应该是自己。
他没有资格要明琛向他道歉,是他先爱上明琛的。
白瑞雨凌乱的呼吸撞乱了明琛的心,心疼和愧疚如细密丝网,将他的心层层裹紧,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他们之间横亘的曾经,也忘了白瑞雨眼下的处境,从他突然决定回国、跑到江大、又闯进老宅这一连串的举动中,一句话一直盘旋在他浑浑噩噩的脑子里,此刻它变得异常清晰,生出翅膀,下意识飞出喉咙:“那我们能不能——”
他的声音在半空戛然而止。万千的爱恨,悬在黑暗里摇摇欲坠的锁链上,他们走在悬崖边,风呼啸着穿过衣袖,头顶明月朗照,那是少年时期的月光,可望而不可即。
很久很久,他听见白瑞雨的声音,缥缈得仿佛来自云端。
“不能了,明琛。”
明琛听着他的声音,情绪在心中百转千回,潮生,奔涌,寂灭,白瑞雨的声音回荡其中,如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既温柔又悲伤。
“明琛,你也许觉得我很记仇,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次你能坚持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你把我抛下几年,你还记得吗?”
白瑞雨把声音放得很轻,只有这么轻,才不至于惊醒他心中的迟疑和动荡,仿佛只要稍重一点,就会砸碎他的坚持,这诱惑太巨大,他只能咬紧牙关,他稍有不慎,就会被明琛动摇。
“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绞尽脑汁,一定要从这儿逃出去吗?你现在过的,就是你那时候梦寐以求的生活。你记得你骑机车载我那一次,跟我说过做赛车手的要义是什么吗?”
明琛当然记得,在那座繁花似锦的小岛,空气中漂浮着玫瑰花的馨香,辉煌的晚霞洒落海面,如同熔化的金箔,盘旋在高崖之上的狭窄车道上,白瑞雨坐在他的机车后座,紧张又依赖地抱着他的腰,带起的风吹乱了白瑞雨柔软的黑发,轻轻拂过他的脊背。
他多想穿越回去,让记忆里的自己不要开口,却清晰的听到此时耳边白瑞雨的声音:
“往前看,别回头。”
大概因为白瑞雨先动了心,在这段关系里,明琛犹如一个垂钓者,只要他抛下一片饵,便能让白瑞雨无法自拔,但不管这次明琛许给他多么诱人的筹码,白瑞雨都赌不起了。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鬼迷了心窍,也就罢了,可就算他还能经得起再被明琛抛弃一次,孩子也不行,孩子是无辜的,他赔不起,更不舍得,谁也不能伤害他的孩子,即便是明琛也不行。
他不想再看明琛陷入同样的困境,在家庭和梦想之间挣扎了。他和明琛是迥然不同的人,这房子是他的整个世界,却是囚禁明琛的牢笼,明琛不需要家,他眼前的世界无边无际,沿着海岸线飞驰向前,永远在渴望速度,追求极限的他,也将永远在路上。
白瑞雨望向窗外,坠落的雨滴牵着银丝般的长线,滑过他面前的玻璃窗,又擦过一楼明琛伫立的露台,轻巧无声地落到地面,像一滴转瞬即逝的泪,后悔、愧疚、克制、犹豫,无法描绘的情绪混于一处,最终归于透明。
他们之间,还是这么结束吧,尘归尘,土归土,这是白瑞雨能想象出的,属于他们的最好的结局。
电话那边是意料之中的沉默。话说到这里就够了,明琛的自尊会阻止他死缠烂打。白瑞雨正准备挂电话,却又听到明琛的声音,手臂立时僵住。
“那你呢?”
明琛嗓音颤抖,受伤的痕迹极其明显,白瑞雨的喉咙像被什么噎住,明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白瑞雨,你现在过的,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疑问包裹在似是而非的话语里,但白瑞雨肯定能听懂他在问什么。那个人对你好吗?你真的爱他吗?你是心甘情愿和他结婚,生下他的孩子,还是被他那句会和你结婚的承诺感动,因为之前被伤透了心,才迫不及待地想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身上寻找慰藉?
明琛紧张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他不知道白瑞雨会作何反应,是会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还是会斥责他又一次越界,又或者根本不会回答。没错,白瑞雨没必要回答,他本就没必要过问,他有什么资格呢,他只是个始乱终弃践踏真心的前夫哥,完全不该再次出现在白瑞雨的世界。
但他听见了白瑞雨的回答。
人欺骗不了自己,听者无从判断听到的话是否是谎言,但说者一定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谎。可这次不同,白瑞雨不知道明琛会不会信,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接下来这句话,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对。”他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在腹顶柔和的弧度上,语气无比笃定,像是要让自己也相信一样,“这就是我最想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