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气森然,在明琛周围激起无数漩涡。伫立在阴雨之中的这座老宅一如既往,孤单冷寂、死气沉沉,在这里嗅不到任何温情关爱和憧憬期待的味道,有的只有谎言和欺瞒的痕迹。
理智和冲动厮杀博弈,本就不清晰的心绪交织成一团乱麻。这是白瑞雨的家事,轮不到他这个前夫插手,他更没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判别人,如果让白瑞雨评判,他说不定觉得明琛对自己更差。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平心而论,他是看白瑞雨不顺眼,也承认白瑞雨不适合他,但这都不影响他心里白瑞雨的形象,像高中时他忍不了别人背后揶揄白瑞雨,他现在也受不了白瑞雨的现任这样对待他。
白瑞雨觉得失败的婚姻是自酿的苦果,明琛则觉得是自己配不上他。这场婚姻开始得阴差阳错,结束得狼狈仓促,但白瑞雨在他心里,始终如月高悬,他自认是只妄想水中捞月的猴子,没这个福分也就罢了,但不意味着他能容忍别人摘下这轮月亮,然后把它踩进污泥里。
他知道他不该问,可如果继续忍气吞声,他可能会被活活憋死。
“你吃这么多药,跟以前那件事有关系吗?”
即便经历过二次分化,男子的身体也与女子不同,孕期需要持续服用各种补剂保障父子安全,因为明琛口中的“那件事”,白瑞雨的情况比普通人又要复杂。
这么一想,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但细细想来,又不全对,毕竟那件事带来的影响不是吃药,而是在孕早期打过的无数次保胎针,直到现在,白瑞雨腰腹处的某块皮肤都是麻木的,触感像坚硬的玉石,摁下去一点知觉都没有。
于是白瑞雨干脆地回答:“没有。”
明琛将信将疑,但白瑞雨眼中一片沉静笃定,他五指攥在掌心松了又紧,又问:“那你现任知道吗?”
白瑞雨没能立刻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摁在玻璃杯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刚刚匆匆吞下去的药似乎划伤了喉咙,异物感明显得让他想吐,他不顾胃里又隐隐开始翻涌,仰头把杯里残留的水全部灌下去。
明琛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目光炯炯有神:“你不会一直瞒着所有人吧?”
白瑞雨险些被呛到,他咬牙忍住咳嗽,却没忍住在一瞬涌上来的泪水,睫毛顿时被润湿,视线颤抖模糊,低头想咽下眼泪,明琛却还在喋喋不休。
“那个,你不告诉你老公可以,但你得跟医生说啊!你该不会是完全没跟医生说就怀了吧?不行你得说啊,这太危险了,你老公也得知道才行,毕竟他得给你签字是不是?你是不是怕他为难你,没关系,我可以替你跟他解释……”
明琛越说越语无伦次,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话已经有多不着调,最后甚至不知该怎么说,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坐视白瑞雨冒这种险,当年不行,现在也不行。
白瑞雨承受着明琛的滔滔不绝,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似乎该有很多反应,该气,该笑,该喝止明琛,让他停止这无礼的揣测和诽谤,或者干脆拂袖而去。可却他如同搁浅在沙漠里的鱼,调动不起任何情绪,唯一清晰的感受只是无奈和无力,以及越来越明显的心如刀割。
如果他真的要生气,气的也不该是明琛,如果真的要笑,该被嘲笑的也不是他。该被千夫所指,万箭穿心的,都应该是白瑞雨自己,是他用一连串的谎言把明琛拖进这场荒诞剧,让明琛落入虚伪的陷阱,让他在欺骗的迷雾中盲人摸象,脑补出最荒谬的情节,让自己和他都撞得头破血流。
就算是划开这经年的旧疮,让彼此最不愿面对的回忆血淋淋地暴露于人前,那也是他先动的手。
“……你等等。”
不知过了多久,白瑞雨才艰难地攒足力气出声,自己都能感觉出自己有多外强中干。
他嗓音很轻,明琛却真的住了口。白瑞雨吞了一口唾液,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事到如今,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这个谎言的控制力,明琛溢于言表的担心和关切让他无所适从,他只能用这样拙劣的方式,一次次试图和明琛划清界限,虚张声势地威胁着,叫嚣着,要求对方离开他的世界,退回到他本该待的地方。
只要能激怒明琛就好,被激怒的明琛会口不择言,他就能轻易地找到借口,重新竖起防线。他几乎是在期待,希望明琛能大动肝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拽着他在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道路上狂奔下去。
他看得出明琛受伤的神情,能感受到对方濒临失控的体气,他能笃定明琛被他激怒了,于是屏息等待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但好歹我也叫过你一声哥哥啊。”
话尾两个轻飘飘的字如云飘过,在白瑞雨心上降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雨。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高大的男人躬身低头,神情黯淡,垂落的眸子里没有愠怒,唯有无力和悲伤,是心怀满腔热意,却被深深关切的人狠狠推出了自己的世界的悲伤。
他从未妄想过他还能从明琛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曾几何时,他要靠这两个字来安慰自己,来谋求明琛心里的一席之地的时候,明琛不肯开口;之后明琛给了他更多,之后又将一切剥夺,如今他一无所有,明琛却又把这个称呼还给了他。
物是人非,他们什么都不是了,不再是夫妇,不再是爱人,但至少还能是兄弟,是家人,是朋友。像当年白瑞雨自称是明琛哥哥,把俱乐部的所有人都支走,明琛一样能以弟弟的身份,照顾他,帮助他,把他从辜负他真心的丈夫手里拯救出来。
眼眶湿润,猝不及防,重温一段少年旧梦,让他享受到心酸。
他恍惚之间,明琛又说了一句:“而且周教授当年,也说过让我照顾你啊。”
过去能被遗忘,可以褪色,唯独不能推翻。回忆是蛰伏在黑暗里的困兽,随时随地趁虚而入,无论成年后的他们如何分道扬镳,如何另起楼台,这栋房子都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固执地守护着他们的过去,尘封着最初的争执与和好,最初的失去与得到,还有尚不知嘱托份量之时,便懵懂许下的承诺和誓言。
明琛小友,谢谢你照顾我家瑞雨。
白瑞雨不能走,这里就是你的家。
听到“周教授”三个字,白瑞雨目光颤抖,泪盈于睫。
明琛还是懂他的,知道谁是他的软肋,知道谁最有可能阻止他冒险,知道无论他表现得多么专行独断、多么不吝惜自己,这个人的名字是最灵验的咒语,永远能把他从自暴自弃的边缘拉回来。
他抱紧肚子,静静呆了一阵,从人间他最在乎的存在之一身上,平复被提及彼岸他最在乎的存在之一时掀起的波澜,说:“你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