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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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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就算我不说,医生也能查得出来,所以我不可能瞒住医生,而且我老公也知道。”

明琛怔住,浴室和厨房里的蛛丝马迹一一闪过眼前,那个一直在心里蠢蠢欲动的可能,此刻被赋予了一个更坚实、亦更让他无法直面的解释,心像是没进了冰冷浑浊的污水里,连呼吸都被冻结。

是他的错,是他把白瑞雨害成这样的,白瑞雨的现任这样对待白瑞雨,都是因为他。

多不公平啊,自己少不经事时犯下的错,让白瑞雨从天上摔下来,和自己走进一场错误的婚姻,至今都在承受委屈,明明是他犯下的罪孽,他可以高枕无忧,白瑞雨却要承受一辈子。

他几乎不忍开口,可若不知道他到底伤害了多少,他就无法给予补偿。

“那他……那他是什么反应啊?”

白瑞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家伙的重量压得他腰骶酸痛,却也让他安心。他抬了头,眼里有泪,笑容却很灿烂,仿佛这是他冰冷潮湿的前半生里唯一拥有过的暖意,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谎言,却也是真实。

“我们结婚之前,他就知道了。他说……他说他要跟我结婚。”

他们本科毕业的那个夏天,是江海有史以来雨水最多的夏天。飞机落地的瞬间,潮湿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明琛一上车就开始嚷嚷,说这里实在太潮太热,简直不是人待的。

阿姨笑着说他这是在H市呆习惯了,需要时间适应。明老爷子则轻叱一声,说才在外面呆了几年就忘本。白瑞雨在前排开车,听了便把空调开大了些,却也觉得有些难以呼吸,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后座上明琛过于强烈的气息。

在这辆车上,除了明琛自己,大概只有他知道明琛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明老爷子可能以为明琛回来是要工作定居,训话和叙旧都不急在一时,于是第一天相安无事。第二天的午饭是最后的安闲时光,明琛大概是有预感,大夸阿姨手艺又好了,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明老爷子也若有所思,饭后把孙子叫进书房。

白瑞雨没能目睹那图穷匕见的时刻,但他亲耳听到争吵声穿透厚重的书房门,越来越响,越来越高,连天际滚动的闷雷都遮掩不住。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在一瞬爆发,书房成了角斗场,祖孙俩成了两头困兽,怒张了发,殷红了眼,咆哮着,厮打着,谁也不能让谁低头。

白瑞雨立在门边,黄铜把手深深硌进掌心,整栋房子似乎都在瑟瑟发抖。这是白瑞雨的家,是世上他最在乎的两个人,他们挥向彼此的利爪,无论落在谁身上,都同等地在把他的心撕裂。

突然一声锐响惊天动地,白瑞雨不顾一切地拉开门,冲进去,迎面撞上明老爷子铁青的脸,背后落地窗阴云弥漫如铁幕降下,闪电如裂缝蜿蜒伸展,将天空切割得四分五裂。

明琛站在明老爷子面前,像一柄剑一样直直戳在地毯上,破碎的瓷片零落在脚边。气氛沉重如凝固,未及白瑞雨反应,明老爷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如同一道沉闷的雷声。

“瑞雨,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老人嗓音微哑,内里渗出的威压却让白瑞雨身体一震,他没有走,下意识看向明琛,明琛没有看他,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桌之隔外的老人,下颌绷紧,微微抖动的手臂筋肉犹如铁铸。

见白瑞雨不动,明老爷子的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明家的事用不着你插手,出去!”

白瑞雨只得遵从,脚步挪动时似有千斤重。

骤雨降下帷幕,粗壮雨柱如鞭,凶猛地抽打着玻璃,留下一道道斑驳的水痕。阿姨买菜回来,进门发现一盏灯都没开,以为楼下没人,路过楼梯口时却被幽暗处的人影吓了一跳,险些尖叫出声。

最爱干净的白少爷,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抖着单薄的肩膀,像是正坐在房外的倾盆暴雨里。

这次争吵是高考后那次的延续和升级,彼时没能挑明的此时通通挑明,彼此手持的是在这四年间磨砺得锐不可当的利器,在蛰伏等待中反复预演过的攻击套路,在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宅里四下充斥着火药味,整栋房子都在被架在火上。祖孙俩闹到这种程度,其他人也同样煎熬。阿姨急得天天掉眼泪,拉着白瑞雨让他劝劝明琛,说明琛就算不想去公司接班,也不能玩这么危险的东西,老爷子上了年纪,这样动气太伤身体,万一闹出个三长两短,可要怎么收场。

温溪见白瑞雨魂不守舍,问了半天才问出原委。听完他沉默良久,同情地拍拍白瑞雨的肩膀,说这情况确实棘手,老的小的都没错,但也没什么好办法。但他劝白瑞雨别去掺和,亲人之间不谈是非对错,闹得再僵都能尽弃前嫌,但外人不一样,贸然插手,一步行差踏错,都会落得里外不是人。

白瑞雨只是苦笑,温溪有所不知,他大概早就已经里外不是人了。

本科毕业后白瑞雨留在江大读研究生,暑期要跟导师做课题,白天都得待在学校。某天傍晚他从学校回来,明爷爷不在家,他路过明琛房间,意外发现明琛正在收拾行李。

明琛这次回来只背了个包,现在那个包摊在床上,他正把几件贴身衣服团起来丢进去。他心情似乎不错,边忙活边哼着歌,抬头瞥见白瑞雨僵在门口,还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白瑞雨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一幕,直愣愣地问:“明爷爷同意了?”

这么问明琛肯定会不高兴,但他顾不上这许多。明琛厌恶地蹙了蹙眉,拉上书包的拉链,道:“没有啊。”

白瑞雨更疑惑:“那你这是……”

“看不出来吗?我要走了。”

迎着白瑞雨震惊的目光,明琛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是你说的,如果我要走这条路,至少回来跟老爷子说一声,我就回来了,不是为了征求他的同意,是通知,现在通知完了,那我当然要走了。”

他步履轻快,擦过白瑞雨身侧,轻简至极的行囊在肩上啪嗒作响,仿佛不是在将自己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连根拔起,反而像是还在学生时代,清晨出门上学,傍晚就会放学回家,一如他们在这里度过的数千个平淡至极的晨昏。

明琛是个简单纯粹的人,二十二岁的他,在某些事情上仍保留着十二岁般的天真。四年前的成功给了他勇气和信心,让他想当然地觉得,自己一走了之就能让这场闹剧落幕,只要他先斩后奏,明老爷子便鞭长莫及。

但白瑞雨不这么认为。他有不祥的预感,明琛这样会酿成大祸,那天下午明老爷子把他轰出书房时的脸色他记忆犹新,不同于祖孙俩之间的任何一次争执,这是关于人生之路的分歧,明老爷子不会坐视明琛胡闹,也不会因为明琛的一走了之而善罢甘休。

他应该拦住明琛,双腿却像生根一样钉在原地,明琛的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明琛在楼梯口处回头,一痕流光溢彩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在他身上,白瑞雨站在门口,低垂的脸隐在暗影里,于是明琛没能看清对方黯淡失神的眼睛,也没能辨清此刻涌上自己心头的,是不舍还是遗憾。

“再见了,白瑞雨。”他挥了挥手,像当年在机场道别一样轻快,“有机会的话,要来看我比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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