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直接上楼，但走到客厅就撑不住了，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只好先在沙发上坐下，试图从天旋地转的晕眩中抽离出来。

刚才真不该吃那么多，现在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他又不能像常人一样蜷起身体，只能一只手抚着肚子，试图从怀里这团熟悉的温暖里觅得一丝安慰，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胸口的衣服，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窒息，也能让自己不至于真的吐出来。

但即便在竭尽全力抵抗生理反应，不受控的念头依旧能渗进思维的间隙，他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冲动，却抑制不住开始混乱地想着自己和明琛。

他和明琛之所以闹到这般田地，诚然是他们互相折磨，彼此亏欠，却也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那种最普通的、最纯粹的感情。他们的关系不是清澈明亮、高歌向前的江河，而是浑浊湍急、混沌复杂的漩涡，混合着少年的梦想、叛逆和不计后果，长辈的偏执、强横和独断专行，以及夹在这两者之间，身份尴尬的寄居者的摇摆不定和难以自处，险滩激流席卷两岸，最终吞没了一切。

他们是协议离婚，但若是真的要登庭对质，白瑞雨和明琛尚可以争短论长，谈不上谁欠谁多一点，但对他们两人之外的受害者，对那个尚未见过天日便被这漩涡吞噬的幼小生命，他们只有纯粹的，无法弥补的罪孽。

许是他懦弱逃避，许是他蒙昧无知，也许是为人父者对曾与自己血肉相连却无力保护的小生命的惭愧和歉疚，他一直觉得，他和明琛这段失败的婚姻是命中注定的，苦涩的种子结不出甘甜的果，他们的结局是他们自酿的苦果，是他们因为共同铸下的那个错误，必须领受的代价。

但这段婚姻已经画上句点，惨痛的往事也已尘埃落定，即便是痛定思痛，也再无必要。很多事他不该再回忆，尤其是现在，但他没有办法，面对明琛，他手无寸铁，只能把这些翻出来，把这些刺伤过自己，也刺伤过明琛，也许至今还鲜血淋漓的荆棘翻出来，拦在明琛面前，唯有如此才能让明琛退却，也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动摇。

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直觉，明琛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都让他隐隐猜到明琛想做什么，或者他预感到明琛想要他做什么，但他真的承受不住了。

对，不是不想要，再扪心自问，他都不能坦然地承认自己不想要，是他承受不住了。

他曾心甘情愿，投身烈火，结局便是骨肉皆焚、形神俱灭，经不起再一次死灰复燃。

不知过了多久，白瑞雨领口微湿，额角都被冷汗浸透，依稀听见身畔传来微弱的铃声，迟钝地转过头，在沙发上摸了几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是他设的铃声提醒，孕期需要每日服用补剂，怀孕后记性不太好，间或会忘记今天有没有吃，身边也没人提醒，便在手机上设了一个，但响了也得赶快吃，不然隔一会儿也许又会忘记。

被汗浸透的手指有些黏腻，指尖发颤，他滑了好几下才把提醒按掉，屏幕上留下了淡淡的水迹。如果他能留心，就会发现今天自己格外容易出汗，但他顾不上这么多。

补剂就放在茶几上，几个大小不一的药瓶高低错落。他拿起其中一罐，发现已经空了，记得为了方便一次性买了很多，回忆了一会儿暗叫不妙，似乎是放在了电视柜下的某个抽屉里。

白瑞雨素爱整洁，物品都在橱柜抽屉各安其所，目力所见绝不会有凌乱的杂物。电视柜下是明老爷子还在时就用来存放药品的空间，准备这些补剂时他肚子还不大，没有多想就都放了进去，没想到给现在的自己制造了个大难题。

按理说离预产期也没差几天了，这补剂少吃几次大概也无所谓，但他不愿让孩子再担哪怕多一点风险。他晃了晃药瓶，确定里面空空如也，苦笑着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肚子起身，慢慢来到电视柜前。

硕大膨隆的肚子横在正中，弯腰是不可能了，只能尝试往下蹲。他一只手抱稳肚子，一只手试探地扶住电视柜，膝盖弯曲的同时，腰骶处的下坠感愈发猛烈，他尽量绷紧大腿肌肉试图承托。

放缓的动作将煎熬延长，好几处关节开始发软，虽然孩子还没开始折腾，肚子却已经被挤压得隐隐作痛。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逞强了，就他现在这副身子骨，就算他能蹲下去，也不一定能站得起来。

他咬住牙，伸长手臂，手背绷紧，用指尖努力向下够。好在快到极限的时候，他的指尖终于碰到了抽屉，但现在的姿势太过难受，他体力有些透支，一时竟攒不出拉开抽屉的力气。

真的奇怪，难道是孩子这两天又变重了，平常也不至于这么虚。他缓了缓，正想豁出去用把蛮力，明琛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你要拿什么？”

明琛出现在他身边，说话间躬身蹲下，手搭在抽屉边缘，向外轻轻一拉，仰头看向白瑞雨，直到他回过神来，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明琛才把抽屉整个拉开。

一直起身体，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那股似乎要把骨头压开的沉坠感也消退了不少。察觉到明琛探询的目光，白瑞雨回到茶几边，拿起那个空药瓶给他看：“这个，抽屉里应该有新的一盒。”

明琛向他伸手，白瑞雨便把空药瓶递给他。明琛仔细看了看瓶身上印的外文单词，又探头在抽屉里翻找，片刻后拿出来一个，嘴里念念有词，认真比对了半天，这才递给白瑞雨：“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