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餐厅白瑞雨就愣住了。
老宅的餐厅面积不小,餐桌也大而气派,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显得空旷,因为在家吃饭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除非是逢年过节大宴宾客,餐桌很少能坐满。
白瑞雨接手这房子后冷清更甚,现在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风光。四荤两素六菜一汤,活像个即将接受检阅的方阵,如果不是明琛就站在旁边,白瑞雨会以为自己看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临终前在火光里看到的幻觉。
明琛原本还有点得意,见白瑞雨脸色不对,心里那点期待的小火苗顿时风声鹤唳,紧张道:“怎么了?不合口味?”
吭哧吭哧做这么多,明琛承认他有点炫技成分,也是希望白瑞雨能对他刮目相看的。但目睹客厅里白瑞雨的混沌失神的表情,他开始害怕白瑞雨情绪大起大落,夸奖什么的都是浮云,白瑞雨情绪稳定他才比较踏实。
看明琛一脸担心,白瑞雨心底叹气,拉开椅子慢慢坐下,面对着一片琳琅满目,道:“不是,你做太多了。”
用“多”这个字形容都略显单薄,尤其联想到他中午随便对付的那几口西红柿鸡蛋面,看着眼前这满汉全席,简直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感觉。
明琛一颗心咕咚落地,菜量大算个什么问题,不是不合口味就行,他一拉椅子,坐到白瑞雨对面:“这多吗?”
“多。”见明琛不以为意,白瑞雨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你把我好几天的食材都用完了。”
他心疼得想直叹气,眼前热气腾腾的菜仿佛都幻化回了小青菜鸡蛋瘦肉丝,甚至有点想去厨房开冰箱,看看自己过于勤劳的前夫哥还给他剩了点什么。
他心里心疼,不免体现在语气上,明琛听出来了,尴尬之余却也惊讶:“不是,你现在可是一人吃两人补,还吃这么少吗?”
受孔雀开屏的冲动影响,他确实做了不少,但至多就是比正常量略多了一点,也不至于就用完白瑞雨好几天的食材。尤其是他还听一位最近刚当上新手爸爸的队友说,他老婆怀孕的时候食量暴增,一顿饭恨不能吃下一头牛。
白瑞雨抚着肚子听他说完,失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那大概是孕中期,我都这个月份了,吃不下多少东西的。”
他微微弓身,坐得更舒服一点。睡袍垂落,被灯光染成浅金,柔软的丝绸睡衣下裹着一团高耸的饱满圆隆,把单薄的身体遮住了大半。
明琛想想也是,这么纤瘦一个人,身体里有点空间肯定都被孩子占走了,留给胃的空间还能剩下多少。
这么一想便更泄气,明琛在外自诩人模狗样,在白瑞雨面前却总是莫名笨拙,三言两语就要吵起来不说,就算想方设法想讨人欢心,也总是弄巧成拙,殷勤都献不到点子上去。
食欲和想听白瑞雨夸奖的欲望一起流失殆尽,明琛拿起筷子,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萎靡:“那你尽量吃,吃不完的放冰箱,也省得你再做了。”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人白瑞雨现在多娇贵啊,吃饭肯定要吃最新鲜的,哪能吃冰箱里的隔夜菜。
白瑞雨望着眼前人脸色越来越红,低垂着目光闪闪烁烁的不知该如何找补,没懂这大狗是又陷到哪片沼泽地里去了,感觉自己不发话,这篇儿一时半会翻不了,便也拿起筷子,道:“算了,你多吃一点就行了。”
这就是不再追究他浪费食材的事儿了,明琛如释重负。
不知是不是明琛有意,荤菜都放在靠白瑞雨的这边。他也没挑,先尝了口肉末蛋羹,眼神微微一顿,接着又吃了口什锦虾仁,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讶异更明显了。
明琛自己一口都没吃进去,一直留意着白瑞雨的脸色,一颗心跟小孩儿拍皮球似的一跳又一跳,问:“又怎么了?难吃?”
白瑞雨愣在那里,没立刻回答。
刚才看到桌上这些菜,他就觉得不对劲。太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卖相。明琛的厨艺他领教过,难以下咽的一大原因是油盐酱醋放得毫无尺度,道道端出来都浓墨重彩,最夸张时都认不出食材本身,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那极富冲击力的味道。
与记忆里明琛的代表作相比,眼前这几道菜清新得完全不像出自明琛之手。味道也是,清淡却爽口,调味恰到好处。食材是白瑞雨买的,他很清楚其中不少都没那么新鲜,但出众的烹调手艺近乎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缺陷,他算是个口味挑剔的,都吃不出丝毫的异样。
气氛静寂,明琛还在等着他的回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轻轻摇头,看向明琛,答非所问地道:“你是真明琛吗?”
明琛见鬼似的望着他,心想这些菜里也没给他放蘑菇啊。白瑞雨又看向桌面,眼里闪起星星点点的光,嗓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太好吃了。”
快要做父亲的年轻男人,眉眼本就柔和,微微一笑时,闪亮的眼睛更如春夜里的繁星,沾了露水一般清亮鲜润,甚至泛着几分柔软的稚气,好看得简直不像话。
心像是被这四个字瞬间抛到了九重云端,明琛心里眼里全亮了,人成了玻璃做的,被由内而外透出的欣喜和得意照得明晃晃亮堂堂,满心都是柳暗花明绝处逢生。
紧绷的身体一放松,他立刻有种软倒在椅子上的冲动,却又硬撑着提起一口气,拍着胸脯道:“的确不是,我现在是钮祜禄琛!”
这一刻明琛大概觉得自己雄赳气昂光芒万丈,尾巴摇得好似螺旋桨,白瑞雨快要被他闪瞎了眼,眉心抽搐,低头扶额。
明琛还真是本色不变,当你刚觉得他有点像个人的时候,紧接着就能发现他还是蠢得超出想象。
沉浸在狂喜里的明琛丝毫没察觉白瑞雨的表情变化,还在得意洋洋地发表获奖感言:“实话跟你说,国外什么都还行,就那饭完全就不是给人吃的,不想饿死就得自己做,结果就给我练出来了,巅峰时期我一个人养一支车队,差点没给我累死,就说我只做饭给我老婆吃,才算给他们轰走。”
白瑞雨前半段听得好笑,心想原来是大锅饭做习惯了,难怪一出手阵仗就这么大,听到最后两句,心不由重重跳了几下,回过神来,发现明琛给他夹了一大堆菜。
失控的预感如流沙般蔓延,他本能地想回避这言语和动作形成的暗示,勉强笑道:“那想嫁给你的人肯定很多。”
心里一片混沌,不知明琛会如何应对这句挑衅。应该会生气吧,毕竟明琛刚刚还说过他不想结婚,也许会想反将一军,顺着吹嘘一把自己有多受欢迎。
怎样都好,怎样都翻篇,能让明琛尽情发挥,让自己有机会把这句“只做饭给老婆吃”在他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
但明琛没有跳脚,也没有发作,偏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还行吧,倒是有人想让我嫁他来着。”
他是想逗白瑞雨笑的,结果白瑞雨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明琛吓了一跳,慌着给他倒水,白瑞雨咳着摆手制止,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老天爷,你怎么不答应他?”
明琛耳朵泛红,义正词严道:“我可没这特殊爱好。再说,饭就是得老公给媳妇做,媳妇给老公做饭嘛,至少在我们明家没这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