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想让气氛冷一冷,没想到却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话里的热度几乎要燎到心坎上,白瑞雨说不出话,低头掩住脸上的红晕,一勺勺认真喝汤。
没得到回应的明琛原本还有些失望,见白瑞雨专心吃饭,又高兴起来,毕竟抓住人的心的第一步就是抓住人的胃,也不多说什么,殷勤地给他夹菜添饭。
两人认真吃着饭,白瑞雨正想再夹一筷虾仁,却发现盘子已经见了底,只好悻悻收回筷子。明琛看在眼里,心里得意,嘴上笑道:“刚还嫌我浪费,你这不是挺能吃的嘛。”
白瑞雨脸颊泛红,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嘴唇:“吃多了。”
也许是心情抑郁,也许是身体虚弱,白瑞雨孕期反应特别重,不吐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印象里从来没有一次吃这么多。
晚餐理当少食,但不知是下午折腾累了还是怎么,明琛这顿饭的口味意外很对他的胃口,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盘干碗净,胃里涨涨的,忍不住想用手去揉。
奇怪的是,往常他吃得稍微一多,孩子就很不安分地在肚子里闹腾,仿佛在抗议挤占了他的空间,逼得他不得不放下筷子,但今天不同,他自己都撑得有点难受,小家伙却反常地安安静静,半点没折腾他。
他伸手在胃上轻轻按了一按,又沿着弧度滑到腹顶,心想难道这孩子真的有如此灵醒,虽然尚未出世,就能借着他的舌头辨认出另一个父亲的手艺?
真是的,明明是自己怀了他这么久,要不要这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因为白瑞雨胃口不错,明琛刚才都没怎么放开了吃,见白瑞雨停了筷子,才放心地开始打扫战场:“这还算多,你这才是正常食量,趁还有一个月抓紧补补吧,不然到时候生孩子你都没力气。”
这愣头青还说自己见过猪跑呢,白瑞雨说只有九个月,他还真就信了。白瑞雨也不能纠正他,含糊地应了一句,低头把手放在胃上慢慢揉着。
吃饱了就容易犯困,才坐了一会儿,白瑞雨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明琛见他蜷在长椅上,双手抱着肚子,温暖的灯光从头顶洒落,低垂的眉眼柔和而餍足,心也跟着柔软了几分,心底某个念头开始蠢蠢欲动。
这小狐狸牙尖嘴利,戒心十足,现在吃饱喝足,总算放松了警惕,心满意足地昏昏欲睡,最适合趁虚而入。
明琛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余光始终落在白瑞雨身上,用出毕生功力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说起来,要是今天我没来,你就得自己做饭了是不是?你老公怎么回事,这时候了还丢你自己在家自力更生啊?”
白瑞雨不得不从昏昏欲睡中强行清醒,抬起眼皮望着他。
他看得出来,明琛不是在挖苦,是真的在很认真地为他打抱不平,这让他始料未及,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滋味顿时堵在心口,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头栽进了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他用这坑唬住了明琛,却也把自己搭了进去。
他力不从心,强打精神,给自己无中生有的老公辩解:“……他太忙了。”
这解释很大众,一般人听了可能也就过去了,却堵不上明琛的嘴:“这话说的,谁不忙啊,他干什么的啊忙成这样。”
今天撒的谎太超标了,白瑞雨心乱如麻,随口道:“跟你差不多。”
据说撒谎时真相和谎言各占一半,最能令人信服的,但白瑞雨没想这么多,他太不擅长说谎,本能地想往真相上靠,但这无疑是步极其昏头的棋,果然明琛瞪大了眼睛:“跟我是同行?”
心里五味翻腾,惊讶,好奇,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被勾起来了。白瑞雨再婚的对象也是个赛车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难道白瑞雨的真爱其实是机车?完全没看出来啊!
白瑞雨感觉自己在徒劳地补一个窟窿,这窟窿边补边漏,越补越大,快把他自己吞进去了:“不算是,他是……他是机车改装师。”
他编词的这段时间,明琛已经把国内所有他有所耳闻的赛车手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白瑞雨这么一说,搜寻的范围不得不再扩大,他黔驴技穷,干脆问:“谁啊,改天我找他切磋切磋。”
“……不用了,他不出名。”
明琛步步紧逼:“谦虚了吧,你说我肯定知道。”
白瑞雨只觉得无力又荒谬,只好祭出杀手锏:“不了,他心眼比较小,不会愿意见你,再说,他太忙了。”
情绪一激动,肚子就开始难受,白瑞雨垂手摸着,侧过头去不看明琛,睡衣下单薄的胸口被急促的呼吸顶得一起一伏,垂落的发丝遮住眉眼,方才那点惬意舒适的柔和舒展,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明琛看他这样子就心惊肉跳,克制住自己不再追问,可怒气怎么都压不下去:“但再忙也不是不照顾老婆的理由,尤其你现在还是这么特殊的时候……”
白瑞雨呼吸愈发急促,他反复告诉自己,明琛什么都不知道,可明琛越是这样说,越让他觉得自己整个孕期都瞒着明琛,是在无形之中剥夺了明琛什么。他打断明琛,嗓音发颤:“我觉得没什么特殊的,怀孕又不是不能自理。”
这话落在明琛耳中,就是白瑞雨明明被欺负了,却还在毫无底线地维护他的现任,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忍不住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行行行你伟大你坚强,我是看不下去,换了我我肯定给你照顾得妥妥的,反正不会让你瘦成这鬼样子。”
决定瞒着明琛留下这个孩子的时候,白瑞雨没有丝毫犹豫。但他其实很清楚,这对明琛并不公平,在孕期没人照顾,自己一个人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太自私,让这孩子跟着他承受了太多委屈。
可他也有理由安慰自己,不仅是因为他们已经离婚了,还因为明琛不会想要这个孩子。这是他们离婚的导火索之一,已经在之前的无数次争吵里反复被证实,不是他要瞒着明琛,是他要想保住这个孩子,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可现在明琛说什么?他看不下去?他会照顾自己?
心里掀起狂风骤雨,翻出之前在心底藏了又藏的内疚、心虚,或许还有那么点懊悔和委屈。不愧是明琛啊,马后炮放得如此轻巧,知不知道这句话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辛苦筑起的高墙毁于一旦,知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他一直以来的坚持沦为多大的笑话?
放在肚子上的手紧紧收紧,指节泛白,白瑞雨努力平复呼吸,道:“得了吧,你连孩子都不想要。”
明琛一愣,下意识道:“我不是不想……”
“我不管你是什么。”白瑞雨截断他的话,语气生硬,断口处像是闪着森森寒光,“你怎么想都晚了。”
方才温馨舒缓的餐厅氛围,瞬间像沉到了冷寂的水底,白瑞雨不给明琛再说话的机会,撑着腰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脊背,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