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琛如愿以偿地填好了志愿,暑假也过得飘飘欲仙。他先是去学了驾照,被驾校的日光浴晒成了深邃的小麦色,临近开学时又有数不清的同学聚会,给这个践行给那个送别,忙得像个陀螺。
白瑞雨也有事情要忙,预习大学课程,提前去学校跟着相熟的教授做课题,偶尔还被请去做高考经验分享。保姆阿姨絮絮叨叨地心疼,说这孩子怎么回事,高考完了也不放松放松,反而卯着劲儿吃苦。
白瑞雨只是笑笑,心下却惊讶于她的敏锐,连她都能看出自己是在跟什么较劲,虽然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只要一闲下来,就好像又回到了中考过后的暑假,但明琛现在顾不上在意他的情绪,不会费尽心思拉他出去散心,更不会指着他的鼻子要他打起精神,质问他到底要郁郁寡欢到什么时候。
不过明琛确实也没必要在意他的情绪。他比那时要好得多,考了满意的成绩,上了理想的学校,虽说浪费了一点分数,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至于其他,如果都谈不上曾经拥有,更遑论失去过什么。
大概是想珍惜最后这段相处的时光,明老爷子妥协之后,明琛也没再得寸进尺,在难得的平静里相安无事地度过了这个夏天。
快开学时祖孙俩又起了争执,明琛嫌带太多行李累赘,明老爷子却不放心他什么都不拿,于是又发生了几次口角,最后采取了折中的办法,把大部分行李快递到学校,明琛出发时只拎了个书包。
明琛离开那天日光晴朗,天空是明净的水蓝色,风里夹杂着秋日特有的凉意。
保姆阿姨哭得泪眼婆娑,明琛是她看着长大的,眼前仪表堂堂的大小伙子,在她眼里还是那个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她百感交集,万般不舍,拉着明琛的手千叮万嘱,让他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放了寒假早点回来。
明琛像个小孩子一样微微欠身,乖巧又别扭地被她拉着,因她的温情流露感动又尴尬,轻抚着阿姨的脊背安慰着,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明老爷子。
迎上他的目光,明老爷子神情一顿,冷哼一声,粗声大气地道:“这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有本事就别回来!”
明琛立刻咬牙,难得的惜别之情一扫而空,明老爷子视而不见,把快要哭成泪人的阿姨领走:“走了走了,不值当的为这浑小子掉眼泪!”
只剩白瑞雨送明琛去安检口,安检线前人头攒动,几乎全是送新生去外地读书的家长。明琛停下脚步,回头对白瑞雨道:“你就送到这儿吧,不然你一会儿也不好出去。”
白瑞雨指指他书包边上插的大半瓶宝矿力:“这个你得喝了,不然过不了安检。”
明琛“啊”了一声,拿出来猛灌了两口,觉得喝完确实有难度,于是望向不远处的液体收集箱,白瑞雨伸手道:“给我吧,我拿出去帮你扔掉。”
明琛道了声谢,把瓶子递给他,顺便从包里掏出证件和登机牌:“话说回来,你怎么不选个外地的学校啊,留在江海多没意思。”
很多事情白瑞雨没有告诉明琛,书房里他和明爷爷的那段对话,他陪明琛去H市却被拒绝的提议,自己留下来的真正原因,以及他和明爷爷心照不宣的交易。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代替明琛,又能替明琛补偿老人什么,但老人确实是同意了,像他一厢情愿地提议一样,老人也一厢情愿地成全了他。
明琛会这么问,是因为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以为是自己的坚持打动了爷爷,以为是老爷子宝刀已老,没精力再跟他耗下去,这才不得不放了他一马。
明琛不知道,白瑞雨也不想告诉他。
之前明琛从没提过这事,白瑞雨心里本来就乱,被他这么一问,意外之余有些恍惚,随口道:“是没意思,要不你留下来陪我啊?”
话一出口,四下喧嚣仿佛一瞬间寂静,只有这句话激起的回音,在陡然空旷的机场里震耳欲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是脑海里冥冥之中的潜意识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状,还是习惯性地想用一句话堵得明琛哑口无言,亦或是长久以来,这句话一直就困在他的心里,被理智和矜持织成的大网牢牢束缚着,趁他不备寻到机会,撕碎牢笼挣脱而出。
他故作镇静地看着明琛,目光深处却忍不住颤抖。明琛应该看不出他的失控,毕竟他的语气这么漫不经心,好像这只是一次熟极而流的挑衅,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最好的归宿就是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说者听者谁也不要放在心上。
可心里在狂风呼啸,是那些不可说的心思在疯狂叫嚣,声音越来越清晰,想让自己听到,想让全世界听到,想让明琛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