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回应他最热烈的期待，又像印证他最糟糕的预想，明琛挑起了眉，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疑惑，也没有讽刺挖苦，没说愿意，却也没说不愿意。

他看着白瑞雨，认认真真地问：“你真的希望我留下吗？”

落地窗光线剔透，两人的倒影映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光影交错间，像是站在梦与现实的交界，白瑞雨嘴唇翕动，很想一脚跌入梦中，因为现实中的自己是如此懦弱，在梦里说过千百遍的言语，在现实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引擎轰鸣声响起，飞机自跑道冲上云霄，巨大的阴影如水波般从他们身上游曳而过。白瑞雨骤然回神，意识到这不是梦，明琛就要走了，他说什么都已经太迟太迟。

“……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等待白瑞雨回答的间隙里，明琛一直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书包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白瑞雨的话又有多么重要，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白瑞雨这样说，他莫名松了口气，却又有种说不出口的怅惘。

他后来才发现，白瑞雨真的没有挽留过他。

为了志愿和明老爷子对峙的那些天里，白瑞雨劝过他很多次，让他不要和爷爷吵架，心平气和地跟老人聊，甚至劝过他主动退一步，但从来没有让他改变主意，按照老爷子的安排留下。

也是，白瑞雨为什么会希望他留下？从小吵到大，多看一眼都心烦，如果说明老爷子是烦他却不得不把他留在身边，白瑞雨是烦他烦到恨不能立刻把他发配边疆，现在自己真走了，白瑞雨肯定如释重负，说不定回家就会放两挂鞭炮驱驱邪。

明琛吸吸鼻子，忽然有点唏嘘，虽然是他自己想走的，但他也不是很能坦然地接受这个被他抛弃的家里，除了阿姨之外，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他。

罢了罢了，优柔寡断有损男子汉气概，明琛扬扬手里的登机牌，笑道：“我就说嘛，我走了你多清静，而且都这会儿了，你想留我也留不下了。帮我看好老爷子，有机会去H市找我，我请你吃铁锅炖。”

最后那句话只是客气，他以为白瑞雨肯定会说他才懒得去，没想到白瑞雨点了点头：“好。”

明琛一怔，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那地方冷，去的话多穿点衣服。”

“好。”

天光透过玻璃穹顶，斑驳洒落在白瑞雨身上，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显得分外动人。明琛喉结滚动，还想说什么，身边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安检队伍里，一个新生模样的男生忽然情绪失控，拽着来送行的家长泣不成声，家长也恋恋不舍，抱着儿子哭成一团。

那男生正哭得凄惨，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明琛大大咧咧地揽过他，边往前走边安慰道：“哥们儿，别难过了，几个月一晃就过了，寒假你不就回来了……”

他和那男生勾肩搭背，一脚踏进璀璨的阳光里。白瑞雨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喧闹声中听得真切。

明琛说的是寒假你会回来，不是我们会回来。

回程的车上阿姨还在哭，白瑞雨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抽噎着接过来，擦着红红的眼睛，道：“真对不起，明少爷长大了是好事，就我婆婆妈妈的放心不下，我看明少爷一点也不难过……”

明老爷子沉着脸道：“他当然不难过，他没心没肺的，他知道什么叫难过？”

汽车沿着机场高速向前疾驰，眼前天幕湛蓝，不时有飞机呼啸而起，穿越洁白的云层。白瑞雨看着窗外，膝头放着明琛剩下的那瓶宝矿力，澄明的液体随着汽车的行驶微微晃动，他忽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机场见证离别与重逢，送走游子，也带回归人。跋涉过千山万水，兜兜转转都会回家，那是因为家是游子灵魂永恒的锚点。可白瑞雨明白，家之所以值得眷恋，不仅是因为生于斯长于斯，是因为那里有值得在乎的事物，如果没有，家不会比任何一座陌生的驿站更温暖。

明琛当然不会难过，也不会说要回来，对他而言，这不是远行，而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