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那个夏天,明琛和明老爷子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不是因为明琛考砸了,他们的高考成绩都相当不错。白瑞雨不必多言,全省文科翘楚,差几分就真成了明琛替他夸下海口的白状元,明琛就逊色很多,但也过了本科线,可以说是超常发挥。
分歧出在志愿填报上,明琛执意北上,去H市读机械专业,明老爷子却希望他留在江海读商科,想法南辕北辙,争执一触即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争执的焦点不是明琛的志愿。明老爷子的用意很明显,他要把明琛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明琛真正反抗的也就是这个安排。
祖孙俩从出成绩开始吵,谁都不肯让步,甚至在谢师宴上拍了桌子,明琛摔门而出,明老爷子砸碎了好几瓶陈年的茅台。
如此情形白瑞雨无法坐视不理,绞尽脑汁劝说调和。两人终于各退一步,明琛同意读商科,但一定要离开江海;但明老爷子勉强接受明琛读机械,但决不允许他离开。
局势又陷入泥淖,祖孙俩像对峙的困兽来回打转,擂台上的两位精疲力尽,台下的白瑞雨也快被逼疯,心想明琛难道真是明老爷子前世欠下的债,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而他们好不容易妥协一步,居然还能背道而驰。
更让人头痛的是,眼前这局面已经是隐秘默契下达成的结果。明琛半字没提机车,明老爷子也没提过继承家业,白瑞雨也只能三缄其口,过早图穷匕见,只会把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屠戮殆尽。
志愿填报截止那天格外闷热,湿气窒闷蒸腾,连鼓噪多日的蝉鸣也有气无力。祖孙俩撼动对方的最后尝试仍告失败,明老爷子把白瑞雨叫进书房,问他能不能想办法再劝劝明琛。
明琛愿意改读商科,白瑞雨的劝说功不可没,明老爷子深知孙子听不进自己的话,便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窗外暮色挂林梢,低垂的晚霞似也难掩倦意。斜阳穿窗入户,老人高大的身躯陷在软椅里,连日的心力交瘁为他增了华发、添了皱纹,少了素日凌厉逼人的气势,眉眼间只有说不出的疲惫。
功夫茶具又摆上茶案,白瑞雨泡好后照例先端给他。明老爷子接过茶杯,瘦削的大手上筋骨耸立,粗糙的皮肤上夹杂着斑驳散落的老人斑,端茶时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白瑞雨看在眼里,心间立时掠过浓重的不忍。
他垂眸喝了口茶,在氤氲的茶香里深吸一口气,问:“明爷爷为什么希望明琛留下来?”
明老爷子道:“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是您眼里他最好的选择。”
明老爷子略显浑浊的眼眸一顿,抬头向白瑞雨看过来。
这孩子待在他家,数年如一日,安静,懂事,乖巧,如同一株清雅干净的荷,生来不蔓不枝,不必精心打理便能亭亭玉立。
明老爷子日日殚精竭虑,有限的精力几乎全被生意和明琛占据,对这个孩子,他省心亦放心,却也忘了上次仔细留意他是什么时候。
今日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当年为他斟茶的小小少年已长得这般高。成年后的白瑞雨一如既往,沉稳,端庄,干净,可这双被袅袅水雾点染得莹润剔透的眼睛里,却分明有了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明老爷子将茶杯放回茶盘:“瑞雨,有话可以直说。”
语气些微变化,白瑞雨听得分明,方才刚喝了茶,他却觉得喉咙发干:“明琛已经成年了,这是他的大学,他有他的想法……”
明老爷子打断他:“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明琛不如你懂事,他不知道怎样选才是好的,再说,这世上也没有人真正能随心所欲。”
白瑞雨细眉跳动,他没想到明老爷子强势到连一句完整的话听不进去,下意识地争辩道:“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我比你了解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外乎觉得留在这里,被我管着,他过得不痛快,可这本就不能只由着他一人痛快!”明老爷子斩钉截铁,“玉不琢不成器,明琛要像你这么省心,我大可以由着他去,但他不一样,我不能看着他胡来!”
明老爷子对白瑞雨一向温言细语,从未有过这样声色俱厉的时候,凌厉的威压逼得白瑞雨透不过气,掌心沁了冷汗,嗓音亦在发抖:“明爷爷,请您相信明琛,他不会胡来……”
“他现在就在胡来!这些年要不是有你替我看着他,他早就长歪了!觉得上了大学翅膀就硬了,想跑到天涯海角胡作非为,我绝不同意!”
明老爷子火冒三丈,他没想到白瑞雨一贯乖巧懂事,竟会如此维护明琛,这些天来被激出的火一瞬间涌上来,抓起茶杯向地上重重一摔。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刺耳响声久久嗡鸣。白瑞雨很快俯身,低头擦拭着桌面和茶盘上的水,用抹布裹起散落的碎片。
茶杯碎裂声仍在耳边回荡,白瑞雨恍惚间想起,两年之前,一样在这间书房,他劝明琛跟明老爷子好好谈谈,明琛却说明老爷子绝不会支持他,只因为那是自己喜欢的,不是明老爷子为他选择的。
刚才明爷爷说,他比自己更了解明琛。现在看来,明琛也比自己更了解明爷爷。现在他才终于体会到,明琛每次与明老爷子争执时,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也终于知道为何明琛每次都会摔门而出,为什么明琛再不愿多退一步,为什么明琛无论如何都要逃离江海。
当时他对明琛说,他不明白。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一点点,哪怕是亲人,哪怕血浓于水,哪怕朝夕相处,也并不能理所当然地带来理解、宽容和体谅。
他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只是觉得,错不仅仅只在明琛。
盛怒下的发泄让明老爷子剧烈气喘,却也让他找回了一些理智,看着白瑞雨在捡那些碎片,摁着胸口让他先别收了,小心割了手。
白瑞雨摇头说没事,把最后一片碎片包好放在桌角,为老人斟了一杯新茶,道:“那我跟明琛一起走。”
明老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也去报H大,我跟明琛一起走。”
白瑞雨抬头,目光静定,唇角甚至噙着淡淡微笑:“您还记得吗?当时就在这间书房里,我答应过您,为您看住明琛,您不放心明琛自己走,我跟他一起去,我向您保证,绝不让他在外面胡来。”
“荒谬!”明老爷子嘴唇颤抖,右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气得几乎要站起身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学校的分数线是什么概念?你去了会浪费多少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怎么对得起老周?”
白瑞雨静静坐着,昏黄的夕阳泼洒在流丽的侧脸上,玉白的面容在光影间静默着,精致的眼尾沐在霞光里,平添了几分倔强决绝的红。
不必明老爷子质问,他也知道自己有多荒谬。背井离乡,浪费分数,牺牲前途和未来,明琛也不会领他的情,只会觉得他是明老爷子黏在他身上甩不掉的一只眼,而他就算知道明琛如何胡来,也不会告诉明老爷子,将来如果东窗事发,他会成为所有人的出气筒。
他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或许是知道,但他不在乎。他现在最想做的,只是不惜一切代价,让明老爷子放明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