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琛父母去世很早,有记忆以来唯一的亲人就是爷爷。明老爷子一生经商,明家家境优越,祖孙俩没有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辛酸,也没有对彼此生出格外浓烈的依恋,老爷子忙起来天天不着家,明琛和保姆阿姨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和他多。
正因如此,明琛对爷爷的第一印象便是陌生,其次便是厌恶。在他的童年记忆里,明老爷子像日本特摄剧里的怪兽,出场时间不多,破坏力却强,明琛的一切他都看不顺眼,不是训斥就是数落,吝啬赞扬,给起巴掌来却慷慨,以至于每次见面要是不挨两下,明琛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明琛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渴望过明老爷子的肯定,但年纪越长,他越有自知之明,对明老爷子的好脸色愈发不抱希望。明老爷子大概也有同感,祖孙俩摩擦不断,倒也稳定。
白瑞雨的到来是个变数,为了他,祖孙俩甚至还有过几次罕见的一致对外。不过也仅此而已,白瑞雨是明老爷子给他立的完美标杆,更是明老爷子的眼线,尽管事实上白瑞雨也没告发过他什么,但老爷子一句“多跟人家瑞雨学学”,就足以把明琛气得七窍生烟。
生在这样的家庭,明琛再浑也能明白,他是明老爷子唯一的孙子,老爷子不可能真的讨厌他,也不可能完全放弃他,可矛盾的根源也在于此。
明老爷子精明强悍,生意版图遍布半个中国,处处都有蓝图规划,明琛自然也在其中。就像明宅里老爷子精心料理的花园,百花齐放,百态千姿,一草一木各得其所,可再欣欣向荣的植物,如果没长在它应在的位置上,那便是令人厌恶的杂草,旁逸斜出的枝丫,只会被眼里不揉沙子的老人无情剪除。
人生百态,若是生来一无所有,一生汲汲营营的终极命题便是争取;而如明琛这般,出生时便有人将世界送到眼前,他却不屑一顾,就像旁人致力于得到,他要做的,是放弃与逃离。
明琛不愿做明老爷子蓝图上不容更改的一笔,十六岁的他,已经给自己规划好了一条人生之路,是好是坏暂且不论,但绝对不是明老爷子为他规划好的那条。
白瑞雨听得恍惚,隐约觉得自己正在隔岸观火。
对岸是明琛的世界,少年的热切和决心如荒原野火,将整片苍穹照得炽热明亮,光芒刺痛他的眼睛,焚风烘热他的脸颊,在他的心上燎原,无可救药地吸引着他,可他却无法再靠近一步。
他低下了头,干疼的喉咙艰难地滚动,生涩地吐出一句:“……我不明白。”
他理当不明白。在他看来,能与血浓于水的亲人朝夕相处,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亲人为他规划铺就的路,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干预和束缚。不必自己跌跌撞撞摸索寻找,不必担心一脚踏空坠落深渊,不必担心潦倒失意,因为有人兜底,不必担心迷茫错愕,因为有人指点,这样的人生该有多么轻松,又有多么完美。
不像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明老爷子关心他爱护他,却不会教育他要求他,不会在乎他想做什么,更不会亲自为他规划未来。
而这些明琛都不要,他只要他自己选择的人生。
他感谢明琛愿意跟他说这些,可他无法鼓励,无法肯定,甚至无法说一句理解,可他也无法指责明琛,说他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和自私,说他承了明老爷子的养育之恩便要有所回报,说他拼命想舍弃的正是他所渴望的,说他对明琛有多羡慕和嫉妒,不因家世,不因容貌,只因明琛尚有为他殚精竭虑的亲人在世,或许还因为明琛拥有纯粹赤诚地寻找自我的勇气。
他一无所有,他能说的只有一句:“我不明白。”
明琛眸中掠过错愕,眼底的光黯了黯,片刻失神后,他又找回了一贯的满不在乎,把头往后一靠,道:“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你就没找到你自己喜欢的事。等你以后找到了,你大概就能明白我了。”
真不知该说老天公不公平,被管束最严的自己,却怀揣着最不被支持的梦想,而最会被宽容的白瑞雨,却偏偏没有愿望。
想着想着,他觉得白瑞雨有些可怜,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和当年的烫伤不一样,不会自己愈合,他也给不了安慰。
明琛自顾自感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间正道是沧桑,道:“算了,我不学了,反正离十八岁也就两年,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等我成年了,看谁能管得了我!”
他越说越激动,情不自禁地拍起了白瑞雨的肩,白瑞雨垂眸笑笑,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十六岁的某天下午,冷战暂告一段落,日影西斜,炉水滚了又沸,茶汤颜色渐淡,明琛没有喝完的那半杯茶放在那里,慢慢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