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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八章 绿蚁红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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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十六到七月初七)

天快亮的时候,九章迷迷糊糊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见娥斐莲已经睡醒,跷脚趴在床上。九章平时藏在衣袖里的青纱束口小袋被她掏了出来。这会儿她正把里面的药丸倒出来一枚枚摆弄,还捏起一枚放在鼻端闻了闻。

九章翻身爬起来:“别玩这个,里面有几枚够把你毒死十个来回的。”

娥斐莲把药丸装回束口袋,递还九章:“你没事儿随身揣着毒药做什么?给自己留后路?”

九章收起药袋,起身整衣洗漱:“起先是,后来不是了——药即是毒,毒也是药。就相当于你的刀,能治人,也能整治人。”

娥斐莲趴在床上晃着腿道:“我总算知道我为什么看你这么顺眼了。”

两人说笑一番,各自把自己捯饬利索,开门闩出来。九章先探出头左右看看,廊上静悄悄,似乎方圆二十丈内,不要说人影,鬼影都没半个。

九章不禁冁然,心道,必定是玉刃为了顾全他的颜面,把天禄阁的侍者打发了个干净。

娥斐莲不耐烦地在后面推着他道:“快走快走,去看看俞紫垣好了之后有没有继续作死。”

从天禄阁步行到紫微殿,不过顷刻而已。九章忽地在紫微殿汉白玉台阶上站住,回头看着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呆呆地出了神。

娥斐莲回头道:“磨蹭什么呢?”

九章喃喃道:“娥斐莲,昨晚……咱们俩是看月亮来着吧?——没有云,大晴天?”

娥斐莲怔了一下,折回来下了几级台阶,跟九章并排站在栏杆旁,回头看。

——一墙之隔,紫微殿这边的青砖地上,有着清晰的被雨水淋湿的痕迹。洒扫的老太监顶着斗笠,披着蓑衣,用大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地面几洼积水里的落花零叶,蓑笠上还沾着细如牛毫的雨珠,映着阴沉沉的云缝里透出的日光。

从高处回望,整座宫城都笼罩在雨后初晴的迷离薄雾里。唯独紫微殿东的御书房——准确地说,是御书房后殿的天禄阁,整整一夜,始终是天朗气清、明月高悬的。

娥斐莲忽然发出了格格一声笑,俯身向栏杆,指给九章看。

——地上晴雨分割处水渍的轮廓,是一只狐狸头的形状。

紫垣精神头好得惊人。

娥斐莲抬手搴开紫微殿最外面那道罗帷,然后怔在当场,喃喃地用西磐话骂了一句很粗的。

寝殿里所有窗户都被推开了——紫垣自己推的。此刻他正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寝衣,赤着脚踩在金砖地上倚窗而立,手里握着一卷奏折,就着晨光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听见殿门那边的动静,他头都没抬,只腾出一根食指朝娥斐莲的方向点了点,示意暂勿出声,继续往下看。看完最后两行,他顺手从旁边的高几上捞起一支朱笔,在砚台里狠狠蘸了两下,把奏折翻到最后一页,笔走龙蛇地批了个又大又张扬的“可”字,最后一笔竖钩力贯纸背,差点把纸戳出个窟窿。然后信手把奏折往窗台上一拍,一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杏眼带着笑意看过来。

地上散落着七八本翻开的奏折,狮子猫跌鼻蹲在高几上,歪着头打量那本被紫垣批完后随手一抛、结果抛进了君子兰花盆里的奏折,伸爪子试图把它扒拉到地上去。

汤公公在地上慌慌张张地追着紫垣跑,左手端着半碗喝了一半的参汤,右手提着一双靸鞋。他刚追到窗台边,紫垣已经批完奏折转身往御案那边走了,汤公公又赶紧端着碗往回追。

紫垣边走边吩咐:“叫兵部即刻议复,玄桑那边有异动,枢密院递上来的折子朕已批了,案上从左往右第三本——你不用拿,朕自己来。”他弯腰从御案上那堆奏折里精准地抽出第三本,翻开,蹙眉看了看,又合上,抬手递给汤公公,“这个送中书省,叫他们半个时辰内拟出票签,朕等着。”

娥斐莲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完这一幕,似笑非笑地扭头对张口结舌的九章道:“看到没?你们管这叫‘励精图治’,我们管这叫‘病人最他妈不听话’。”

北辰和龙渊脚步带风地一前一后从外面进来,顾不得跪叩,也目瞪口呆站在了殿门前。

北辰失声道:“父皇……您御体稍安,怎么就……”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扶住紫垣胳膊,夺了手中奏折,没敢夺朱笔,扭头冲汤公公喊道:“鞋呢?”

汤公公慌慌张张跑过来,跪在地上给紫垣穿鞋。

紫垣提着朱笔慢吞吞坐回到御榻上,道:“朕知道轻重,没事就是没事。”

紫垣不听劝,没几日便重新进了御书房。过了六月,暑热渐退,便不顾北辰谏阻,复在太极殿、宣仁殿等处坐朝听政起来。

七月初一,北境巡抚使、提督芜岭诸镇军务的扈安侯何恕奉旨进了京,还带来了主持北疆绥章分馆的裴仲瑄和柴子澄,与娥斐莲在御前接洽甦生馆筹办事务。娥斐莲日日抱怨宫中饮食,龙渊遂与九章商议,打算在娥斐莲率领层层选拔出来的四十余名绣女——如今应该算是甦生馆执刀女医徒众——离绛京赴北境前,请她在绛京下个馆子。

娥斐莲欣然应允,龙渊遂在绛京朱雀大街的古月楼二楼定了间阁子。因娥斐莲连日忙得飞起,直到七月初七,远赴北疆之期已近,才腾出空儿来。当日黄昏,娥斐莲和九章乘了油壁车,龙渊骑马,三人一同往朱雀大街行来。

古月楼在朱雀大街北段,离皇城根不远,是绛京胡商麇集一带最老的一间酒楼,论起来算是百年老字号。永昌年间,朱雀大街走水,烧了大半条街,古月楼原址只剩一截焦黑的门梁。永平初年被一个从沙珊来的胡商盘下,在原址上重新起了沙珊式样的楼。如今又是四十余年过去,门楣上嵌着的蓝釉花砖被大夏的风雨洗得褪了色,变成一种湖水般的淡青,反倒比新的更有味道。

龙渊在楼前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牵马的小厮,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行弯弯绕绕的沙珊文。

九章先下了油壁车,转身挑帘请娥斐莲下车。娥斐莲跳下来,兴致勃勃仰头看牌匾,念道:“胡……楼?真直接。”

九章笑道:“古月楼。”

娥斐莲问道:“你常来?”

九章摆手道:“我可来不起。”

龙渊不禁一笑。九章说得不假,这地方齁贵,若不是为了款待这位大夏天子的救命恩人,他也轻易舍不得出这个血。

娥斐莲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沙珊文,又摸了摸门上织着彩绘石榴花纹样的驼绒帘子,扬起眉毛道:“沙珊人开的?他们家的烤肉应该不错。”

九章笑道:“你怎么走到哪儿都惦记烤肉。”

娥斐莲理直气壮道:“因为你们大夏人不会烤肉。你们只会炖,什么都炖,连鱼都炖。”

楼下散座坐了七八成客,大多是胡商。角落里几个西磐商人围着一只铜釜,釜里咕嘟咕嘟煮着一锅黄澄澄的浓汤,姜黄和孜然的气味混着羊肉的油脂香,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龙渊伸手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银锞子,抛给领座的伙计,道:“二楼阁子,前日定的,定座人姓萧。”

领座的伙计是个卷发褐肤的混血少年,穿着大夏的短褐,腰间系着根沙珊五彩编绳。他把三人引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阁子门口,掀开毡帘,用字正腔圆的绛京话道:“三位贵客,这间是整楼最好的阁子,朝东,能看街景。”

阁子朝东那面是一整排木格花窗,窗扇推开,朱雀大街的灯火正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靠墙是一张矮榻,铺着沙珊羊毛织毯,矮榻中间搁着一只铜炭炉,炉膛里埋着几块炭,盖着灰,隐隐透出红光。炭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白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和茴香叶的清香。

娥斐莲走到窗前,把两扇花窗推到最大,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街对面是一家胡饼铺子,老板正用长柄木铲往炉壁上贴饼。娥斐莲看了片刻,回头道:“那家的饼,待会儿叫几份上来。”

九章正在矮榻边研究那幅花纹繁复的织毯,听见这话抬起头:“你还没点菜,先点上饼了。”

龙渊问:“喝什么酒?”

娥斐莲道:“不喝酒,酒不是好东西,喝多了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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