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十五)
娥斐莲放下针匣,铜扣搭在木盖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镇定地道:“开始吧。”
紫微殿寝殿里白色雾气缭绕,沿着墙根一排十几个铜炉,镂空盖子里一起喷出气味令人不适的细细水雾来。
七八个上林苑里杀鸡练胆的绣女们环立在侧,都穿着带兜帽的素色长袍,从头到脚严严地包裹着。内侍长汤公公也在,穿着一样的素色长袍,露出两只紧张惶惑的眼睛。
一个手捧白瓷碟的绣女上前一步,碟子里盛着煮沸的烈酒,酒面上浮着一层幽蓝的火苗。娥斐莲把双手浸到冒着火的酒里,抽出来,甩了甩,打开针匣,取出一枚四寸来长、两分多宽的薄刃长针来,形如一柄极小的剑器,锋尖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星冷光。
紫垣仰卧在铺了苎麻席的御榻上,上身没有着衣衫,素色被单盖在腰以下。萧妃坐在榻前,攥着他的一只手;北辰在床里,屈一膝半蹲半跪在他头侧,双手虚虚地按在父皇双肩上;龙渊跪在床尾的脚踏上,牢牢搂着紫垣的腿。
九章站在娥斐莲身旁,同样是素色长袍从头裹到脚,用竹夹夹着纱布块,在沸腾的小银鼎里煮。沸水的白雾升腾起来,带着一股呛人的药气。
娥斐莲开口道:“俞紫垣,你要不要咬个什么东西?”
北辰立刻把手背递到父皇嘴边。
紫垣侧开头,笑了一下:“不用。”
娥斐莲扭头冲龙渊道:“那你得使劲摁紧了,不能让他动,——一点都不能。”
龙渊郑重地点头。
紫垣嘶了一声,动了动脚趾,抱怨道:“轻点儿勒朕,还没开始,骨头都快叫你勒断了。”
他又翻了翻眼珠,看向头顶跪着的北辰,继续抱怨:“两个只会使蛮力的愣小子。”
娥斐莲在冒着青焰的烛盏上燎了一下手里剑形的长针,低头,屏息,左手按上紫垣的左胸,第四肋与第五肋之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汤公公喉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哽咽。娥斐莲没抬头,冷冷地道:“哭的那个,滚出去。”
紫垣道:“算了,别赶他——汤圆子,用不着哭,也用不着滚,墙角站着去。”
娥斐莲手指在他胸口按了按,简洁而粗暴地道:“你,闭嘴。”
她手起针落。
轻微的“噗呲”一声,针尖入肉。她捏着针柄——或者说那小小的剑柄——往前推。
紫垣只拧了拧眉,没阖眼,嘴角的笑意都没收,仍浅浅地挂在脸上。但额角上已经见了薄薄一层汗。
娥斐莲的手停住了,抬眼看向紫垣,粗声道:“俞北辰,萧龙渊,摁紧。”
她话音一落,手中针柄一旋,猛然发力。
紫垣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的肩头和双腿被北辰龙渊死死按住,左手在萧妃手掌中陡然抠紧,骨节瞬间泛了白。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在舌根下的闷哼,像濒死的那一声呻吟。
九章死死地咬住牙。
娥斐莲迅疾地将针尾拧掉——长针中空,尾端连着剑柄,抽动的时候露出一丝头发丝粗细的孔隙来。她盯着针尾,等着,一息,两息。
紫微殿里鸦雀无声,除了小银鼎中沸水的啵啵声,就是紫垣浅而促的呼吸声。
针尾的孔隙里,缓缓地沁出了一滴液体,暗红色,近乎黑,像陈旧的血,又比血更稠。
娥斐莲往针尾套了一根细细的羊肠管,又等了片刻,更多的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涌出来,顺着羊肠管汩汩流入铜盆。暗红色液体咕噜咕噜地涌,像被堵了许久的沟渠突然被捅开,积淤了不知多少日夜的死水争先恐后地往外挤。铜盆底迅速积起一层,铁锈色,腥甜气,像地下沉埋的古剑,带着蚀锈、土花和陈年的血迹。
捧着铜盆的绣女手腕簌簌地抖。立刻有另一个绣女过来接替了她。羊肠管里涌出的暗红色液体慢下来了,从涌变成流,从流变成滴。娥斐莲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念叨叨,不知说的是西磐话,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捏住羊肠管,拔出了针。
九章及时地提起竹夹,将一块在药水中煮着的纱布递上去。
娥斐莲用纱布按住针眼,瞥了一眼紫垣的脸色,摆了一下下颌:“你们俩,去吧。”
北辰和龙渊依言松开手,匆匆退到寝殿另一端。九章上前几步,接替了北辰的位置,跟萧妃一起,各扯住娥斐莲递过来的宽布带的一端。
娥斐莲道:“使劲勒,勒到他叫疼为止。——别心软,勒不紧,他就没命了。”
紫垣哼了一声,气息微弱地道:“也不至于——爱妃,别勒死朕,给朕留口气。”
北辰走过来,手里托着个白瓷盏,盏里是半寸殷红色的液体。龙渊跟在他后面过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衣袖,把衣袖扯到指尖上。
娥斐莲微微点了下头,从针匣里取过另一枚形制古怪的筒针,针头探进白瓷盏里,拉动针尾的细竹柄,抽了一管。她抬手将针尖扎进紫垣的心口,将竹柄推进去。
紫垣呻吟了一声道:“这又是什么?”
娥斐莲粗声道:“药。闭嘴。”
娥斐莲把羊肠管从铜盆边缘提起来,管口还挂着一滴暗红色的残液。她盯着那滴液体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北辰。
娥斐莲道:“这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是年深日久慢慢渗出来的。瘀血压住了心,心就跳不动。这次放了两大碗出来,心轻了,他就也喘得过气来了。”
九章问:“这次放完了,还会再涨吗?”
娥斐莲把羊肠管扔进铜盆,把沾血的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会,但不是现在。”她干脆地道,“从现在到入冬,它且涨不回来。”
她把针从沸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收进针匣。铜扣搭在木盖上,又是一声轻响。
过了一会儿,紫垣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带着点有气无力的笑意,“娥斐莲。”
娥斐莲应道:“嗯?”
紫垣道:“朕欠了你两次。”
娥斐莲道:“一次。上次不算,没给你办成。”
紫垣摇了摇头,坚持道:“两次。”
娥斐莲微微一笑:“好吧,两次。——上次是在疏桐院,你求我帮忙缝那只狐狸的耳朵。”
紫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有气无力地道:“嘘。”
娥斐莲道:“哦,好。”
入夜,内侍们踮着脚在重重纱幕间无声地穿梭往来,一盏盏铜灯擎上都加了纱罩子,烛光柔和地散射在紫微殿内,如雾如烟。
萧妃站起来,俯身合上御榻上的帷帐,转身轻声问北辰:“娥斐莲公主今晚下榻的宫室,你安置好了没有?”
娥斐莲原本用手掌托着腮,坐在御案前半睡半醒,闻声睁眼,道:“有什么好安置的,我还回上林苑呗!”
萧妃莞尔道:“那可不成,太远啦!”
娥斐莲耸了耸眉毛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怕你男人半夜咔嚓一下死掉,要把我扣在这里观察观察——放心吧,他一时半会肯定死不了。”
北辰带着一点无奈的疲倦笑意插了话,及时制止住她的口无遮拦:“是儿臣考虑不周,竟忘了此事。儿臣这就吩咐人将琅嬛阁收拾出来,请娥斐莲公主下榻。”
萧妃犹豫道:“琅嬛阁?……过来至少要一盏茶工夫,是不是还是有点远啊?”
北辰也犯了难。
娥斐莲抬眼瞥了一眼跪在脚踏上的九章,忽然信手一指:“他,谢九章,他住哪儿?”
九章闻言回头,答道:“我住隔壁天禄阁。”
娥斐莲道:“我跟他住一起就得了,还省事。”
九章和北辰同时打了个结巴:“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