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家宰（管家）就带着人来了。

“陆仙长，”家宰侧身引见，“这三位，是城内顶好的良工。总兵吩咐了，仙长但有所需，尽管差遣。”

陆晚晚依次看去。

最左边是位老者，须发花白，一身粗布短打，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与细微的木屑划痕。

中间是位中年汉子，肤色黝黑，肌肉结实，臂膀比常人粗壮一圈。他赤着膊，只在肩上搭了块汗巾，周身隐隐散发着尘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最右边却是个身形单薄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面色憔悴，两颊微凹，仅以一枚素色骨笄挽起长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交领深衣。

三人垂手躬身，目光低敛，姿态恭谨。

“这位是木匠，姓鲁。城里大件的车驾、精巧的器具，多出他手。”家宰指向老者。

老者作势要跪，陆晚晚哪里敢受他的跪拜，当即拦住，道：“老丈不必如此，站着说话便是。”

鲁老丈闻言，躬身行礼：“问仙长安。”

“这是石匠‘夯’，力大，活细，凿磨碑石、打造碾盘都是一把好手。”

“夯”赶紧学着鲁老丈的样子，躬身行礼：“问仙长安。”

“这位是织娘‘禾’。她缫的丝匀，纺的线细，织的锦在整个陈塘关都叫得上名号。”

“禾”也学着二人的模样，敛衽一礼，声音倦意中透着股韧劲：“问仙长安。”

家宰介绍完毕，退至一旁。

陆晚晚目光扫过三人，心中暗自掂量。李靖大概是把陈塘关相关行当的顶尖人物都请来了。这安排，既是鼎力支持，却也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审视之网——东西是好是孬，在这些目光如炬的行家面前，怕是连半分虚的也掺不得。

谁能想到，哪吒那样一个心思澄澈却又傲娇嘴硬的小暴脾气，竟会有李靖这般城府深沉、步步为营的父亲。一个是焚尽一切伪饰的纯粹之火，一个是涵纳万般计较的深沉之海。这对父子凑在一块儿，简直像是跨越了物种的荒诞组合。

虽然，陆晚晚觉得，李靖的“城府”，多半是被现实硬生生磨出来的。他是陈塘关总兵，掌一方兵权不假，可他更是个在精密而严酷的权力机器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人”。头顶是朝歌的雷霆雨露，身后是满府亲眷与阖关百姓的身家性命，还时不时要面对诸如东海龙王、石矶娘娘那等动辄便能倾覆一切的可怖存在。他不敢不“算”，也不敢不“防”。

如此水火不容的性情，在陈塘关的屋檐下，日复一日摩擦、碰撞，注定只能撞出满地殷红、难以捡拾的碎片。

不过，网上好像还有一种观点——李靖之所以不喜哪吒，概因托梦送子、怀胎三载、肉球降生等异常设定，让他从根儿上疑心此子非自家骨肉。

但陆晚晚觉得，或许远不止于此。

兴许还掺杂着一种隐秘的心理落差：李靖苦修十余年，最终一句“根行浅薄、无缘仙道”，便被打发回红尘浊世。可哪吒呢？甫降生，便有昆仑山玉虚宫十二金仙之一的太乙真人亲临赐名、收徒、赠法宝。这种“求而不得”与“生来就有”的对比，足以在任何人心中酿出复杂滋味。

更讽刺的是，每次哪吒闯下泼天大祸，最终抖落的风雨与雷霆，却要他这个被“天命”判定为“无缘”的父亲，以凡俗血肉之躯，一力承担。

面对龙王的震怒，天庭的诘问，还有陈塘关万千双惶惑的眼睛。除了恐惧、愤怒、责任之外，李靖心中是否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无处言说的隐痛？

如果有，那或许才是……更厚的冰墙。

哦，扯远了。

陆晚晚收回思绪，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转过身，走到平整的石阶前，掀开一块粗布，露出了底下的物件——六件小巧的模型依次排开，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榫卯结构清晰可见。

三个匠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鲁老丈率先蹲下身，几乎是趴在了龙骨水车的模型前，眯起眼睛，手指悬在那些细小的叶片和链节上方，虚虚地比划着，嘴里无声地喃喃。他看了一会儿，又挪到脚踏碓那边，盯着那杠杆和臼的连接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夯”则对石磨和脚踏碓更感兴趣，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石磨模型的磨盘边缘，又掂了掂那脚踏杆的配重木块，似乎在感受其分量与平衡。

“禾”的视线，则牢牢锁定了那架脚踏纺车。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些，上前一步，弯下腰，仔细端详着那纺轮、锭子，以及连接踏板的曲柄连杆。她的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凭空模拟着纺线的动作。

陆晚晚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他们的反应。她明白，对于真正的匠人，千言万语的描述，抵不上让他们亲眼去看、亲手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