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鲁老丈第一个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光:“仙长……此物,可是借水流转之力,以连环刮板提水上行?”他指着水车模型,声音有些发颤。
“正是。”陆晚晚点头,拿起模型,小心地拨动其中一个叶片,演示着水流的推动和刮板提水的连续过程。“若放大尺寸,置于河边渠畔,以人力或畜力驱动此轮,便可昼夜不息,将低处之水引往高处。”
鲁老丈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看向九湾河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眼神已灼热得烫人。
“夯”指着脚踏碓的踏杆末端:“这里,加一块重石,人踩下去更省力,抬起来也快?”
“对,利用杠杆,事半功倍。”陆晚晚赞赏地看他一眼。这汉子看着粗豪,心思却细。
“禾”也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激动:“仙长,这纺车……脚踏带动此轮,再经此带传动,可使纱锭飞快旋转,一手引纱,一手……可是如此?”她双手不自觉地做出配合的动作。
“大嫂好眼力。”陆晚晚以手代脚,轻轻踩动模型上小小的踏板,纺轮随之转动,“……双手得以解放,专注引纱合股,速度与均匀度,远胜腰机,更遑论手捻。”
“禾”紧紧抿住了唇,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看着那转动的纺轮,眼神亮得惊人。对于一个顶尖的织娘,没有比这更直观的冲击了。
家宰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流露出惊叹。他虽不精通匠作,但听三人这寥寥数语,再看他们神色,已然明白这几件“机括”绝非等闲。
陆晚晚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模型在此,结构原理三位想必已看出几分。然模型微小,真要打造合用的大件,尺寸、用料、力道配合,皆需细细斟酌。不知三位……”
鲁老丈猛地站起身,对着陆晚晚深深一揖:“此等巧思,鬼神莫测!小人愿肝脑涂地,必为仙长将此物完完整整、结结实实地造出来!”他声音洪亮,带着老匠人发现绝世珍品般的狂热。
“夯”重重抱拳,声音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仙长只管吩咐!要多大石磨,多重的碓头,小的绝无二话!”
“禾”也盈盈下拜,声音虽轻,却坚定无比:“仙长所赐,乃天下织女之福、天下黎庶之福。‘禾’愿全力相佐,但凭仙长差遣。”
陆晚晚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她最怕的不是技术难题,而是观念上的抵触。如今看来,真正的匠人,对能带来切实改进的“巧技”,有着本能的追逐与热忱。
“既如此,有劳三位。”她郑重还礼,“我等稍后详谈尺寸、用料与打造顺序。眼下,还有一事……”
她走到一个箱子旁,小心地取出一个装着组培苗的玻璃试管,递给三人看。
“此乃一种……灵植幼苗,颇为娇贵,被封存过久,生机蛰伏。需以温和的日精之气徐徐照射唤醒,再慢慢开盖透气,待其复苏挺立,方能移栽。此过程需人精心看顾,留意其细微变化,不知诸位可识得此等精通农事、心细手稳之人?”
三人对视一眼。鲁老丈沉吟道:“伺候草木苗秧,非我等所长。不过……”他看向“禾”。
“禾”接过话头:“仙长,我那良人是种地的老把式。只今日出门时,忽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实在起不得身,故而未能前来。”
“哦?”陆晚晚眉头微蹙,追问道,“患了风寒,还是……”
“禾”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许是……许是饿着了。家中近日口粮紧,他今早空着肚子就去下地翻土,回来便脸色煞白,冷汗透衣,站都站不稳了。”
陆晚晚一听,心里顿时有了数。这症状,跟那日的“众”一样,低血糖!底层百姓常年吃不饱饭,一旦高强度劳作,极易引发这种急性低血糖反应。
家宰说‘禾’的手艺在陈塘关数一数二。结果呢?顶级手艺人家里揭不开锅,老公直接饿到低血糖。这哪里是手艺好,这分明是在拿命给这世道陪绑啊。
陆晚晚默默从怀里掏出两颗大白兔,递给她:“快拿回去给你家良人吧。若他醒着,剥去外面这层彩色的皮,含服;若已昏睡,就用滚水化开,晾温了喂他喝下。不出半个时辰,便能缓过神来。”
不是她小气,实在是手里存货不多了,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穿回去,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穿回去……还是得省一点。
“待他养好了身子,请务必来此。”
“禾”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两颗散发着浓郁奶香的大白兔,感激得眼眶泛红,连连点头,然后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一旁的鲁老丈和“夯”见状,也不禁咽了咽口水。他们虽不知此乃何物,但那蓝白相间的糖纸上,竟隐隐透出一股他们此生从未闻过的、浓郁到化不开的奇异甜香。这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瞬间勾得人馋虫大动,连肚子里的饥火都跟着烧了起来。
陆晚晚看着两人拘谨又眼馋的模样,索性一人分了一颗:“带回去滚水泡化,全家都尝一口罢,甚甜。”
两人紧紧攥住大白兔,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道:“多……谢仙长恩赐。”
陆晚晚摆摆手,转身望向阶前模型。晨光愈盛,将那些精巧结构的影子长长投在青石上,仿佛已能听见巨轮转动、水花溅落、纺车嗡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