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总兵府书房。
李靖端坐上首,神色沉静如水。在他身侧,立着两只银灰色的玄铁箱。箱体表面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底部装着奇异的滑轮与拉杆。
箱子纤尘不染,上面被粗粝的麻绳交叉捆扎着,绳结交汇处涂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生漆,早已干透硬化,死死咬住了麻绳。无声宣告着它们曾被严密封存、未经许可不得擅动的过往。
陆晚晚、哪吒、“戈”和“众”鱼贯而入,打破了房内的宁静。
哪吒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但目光触及箱子时,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陆晚晚则垂眸敛目,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口跳得有些快。
挺好。五花大绑成这样,至少证明东西没被动过。
“仙长。”李靖开口,神色平静,辨不出喜怒,“当时,为关城安危计,李某暂留了此二箱。如今既已明了仙长来意与手段,自当物归原主。望仙长善用其中器物,勿负陈塘关军民之望。”
说罢,他给了“戈”和“众”一个眼神。两人立刻上前,将行李箱稳稳拎起。
陆晚晚心下了然,李靖此言,既是交代,也有审视。于是微微颔首:“总兵深明大义,贫道在此谢过。关城军民所望,亦是贫道心中所愿,自当尽力而为。”
说罢,她看向“戈”与“众”,轻声叮嘱:“务必轻拿轻放。”
待二人将行李箱小心翼翼放到她面前,陆晚晚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指尖窜上心尖。
她深吸一口气,在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打开了其中一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现代衣物——那是当初给哪吒买的。
她指尖微动,轻轻拨开表层布料。底下,是被柔软织物仔细包裹、填充保护的木质模型。它们等比缩小,却结构清晰、部件精巧,静静躺在箱中,宛如一颗颗沉睡的种子。
龙骨水车、扇车、连枷、脚踏碓、立式石磨、脚踏纺车……这是她的“穿越六件套”。每一件,都凝结着她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汗水,还有偶尔的血泪——被木刺扎的,被工具砸的。
陆晚晚的指尖轻轻拂过水车模型上一处细微的划痕——那是她第一次尝试榫卯拼接时用力过猛留下的。
记忆翻涌而来:博物馆里凝视老物件的专注,民俗村里的反复测量;客厅里散落一地的图纸和木屑,深夜台灯下酸涩的眼睛,还有一次次失败后对着半成品生闷气,又咬牙推倒重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哪吒就站在她身侧。他的视线同样落在那些模型上,眼神复杂难明。
他记得她看资料看到抓狂;他记得她手指被锉刀磨出水泡,龇牙咧嘴却不肯停手;他记得她终于让扇车模型“呼啦”转起来时,那双骤然亮起、灿若星辰的眼睛,以及那一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
“这些……”李靖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已起身走近,目光审视着箱中之物,带着武将特有的锐利,“便是仙长所言,可助农事、利民生的‘机括’?”
“正是。”陆晚晚收敛心神,指向模型,一一介绍,“此物名为龙骨水车,置于河渠岸边,以人力或畜力驱动,可将低处之水提往高处,灌溉梯田旱地,省力十倍不止。立式石磨可磨粉;连枷脱粒更快;脚踏碓舂米省力;扇车借风力扬去秕谷糠麸,可得洁净籽粒。每一样,皆比现有杵臼、石盘更为省力高效。还有脚踏纺车,纺纱捻线,速度与均匀度远胜手捻。”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将每件器物的名称、原理、功用娓娓道来,没有云山雾罩的仙家术语,只有再朴素不过的描述。
李靖听得很仔细,手指偶尔虚点某处结构,问上一两句,陆晚晚皆能对答如流,甚至拆解一个小部件演示其联动原理。
哪吒抱臂在一旁看着,见她眼中光华流转,忽觉神奇。昨日在军营中唱念作打、虚实结合的,是她;此刻指着精巧模型、言之有物的,亦是她。看似判若两人,可那眼底的慧黠与自信,却一脉相承。
李靖沉吟良久,目光最后落在那部被衣物妥善包裹、单独放置的“黑色薄板”上——光滑如镜,非金非玉,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侧边还有几个细微的孔洞。形态之奇,前所未见。
“此乃何物?”他问。
陆晚晚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它拿起。入手微沉,冰凉。这是赵总送给哪吒的特制手机,是超越时代的造物。它不仅是工具,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和她的“底气”之一。
“此乃……‘万象镜’。”她缓缓道,编了个听起来玄乎的名字,“可记录图文,推演变化,内置乾坤,蕴藏些许天机图谱。”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镜面,半真半假地解释:“只是驱动此物,需汲取大日真阳。如今灵气沉寂,若无充沛的真阳持续灌注,它便只能陷入长眠,暂无法启用,仅作纪念罢了。”
李靖的目光在那“万象镜”上停留片刻,并未深究,只点了点头:“仙家宝物,果然玄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