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久久钉在她身上,那视线如刀锋般锐利,似要穿透一身皮囊,看清内里盘踞的城府与谋算。
空气瞬间凝滞。
众人站立两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紧绷的平衡。
就在所有人以为总兵即将发难之时,李靖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缓缓收回那迫人的注视,沉声道:“……好。李某便看看,仙长这份‘谢礼’,究竟有几分斤两。”
很好。
陆晚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掠而过的微光:“关乎军民饮食,总不好红口白牙,只凭空言,贫道愿当场一试。”
李靖眉峰微扬,声调依旧平直,却透着极强的威压:“可。仙长若能当场化浊为清,本总兵自会酌情裁断。”
说罢,他转向两名卫士下令:“你二人,按仙长所言,速速将所需之物备齐。”
闻言,陆晚晚将所需之物一一报出。
两名卫士匆匆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将物什备妥,整齐摆放在帐外空地处。
陆晚晚转而望向“戈”与“众”,神色淡然:“你二人既已随我修习,总归有些缘法。今日这‘净海凝晶术’,便也交由你等演示。”
“戈”与“众”闻言,身形皆是一怔,眼中闪过既惊且喜的复杂神色。
喜的是,仙长竟亲自点名,将这等仙术交托给他们;惊的是,方才因闯营之过被总兵大惩小戒,此刻骤然被委以重任,万一有个闪失,岂非罪加一等?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脚步竟有些踌躇。
李靖将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沉声开口:“尽管放手施为。”目光转向“众”的身上,“尤其是你——若今日能习得此术,那二十军棍,暂先记下。”
“众”的眼睛骤亮,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连方才那点忐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末将遵命!定不负总兵所望!”
“戈”也精神一振,抱拳应声。
于是,陆晚晚又虚空“翻”了一遍“花绳”。
“引盐入器。”
“众”立刻抓起一瓮灰黄粗糙的盐粒,倾入陶盆。
“注灵水。”
“戈”依言端起陶瓮,欲将水徐徐注入盆中。
“且慢!”陆晚晚突然开口阻拦,“此水不净,含地脉浊沙、腐草朽木之秽,若直接取用,只怕会浊上加浊。”
她看向那两名卫士:“取清水来。”
卫士面面相觑,露出不解之色,道:“仙长,此水已沉淀了一夜,我等只取上层清亮之液,如何……不净?”
陆晚晚闻言,几乎呆愣当场——大哥,水还泛着黄呢,在你眼里这叫“清亮”?
她心中一阵无语,却也很快反应过来:在军营之中,这或许已是难得的“净水”;而总兵府里那些真正澄清的水,是贵族阶级的专属用度。
万恶的世道,连喝口水都要分三六九等……啧。
她暗骂一声,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愤懑,轻叹:“也罢,贫道立个‘净浊法阵’便是。取竹筐、陶瓮各一,另需洗净的卵石、干草、木炭、细沙、麻布。”
只能用原始法子过滤了,但愿不会翻车。
见仙长叹息,“戈”与“众”不敢多问,连忙招呼那两名卫士一同忙碌。
很快,东西便备齐。
陆晚晚看着那竹筐,只想扶额:缝隙太大,直接倒水只怕十之七八都得漏掉,还滤个毛线?
于是一指角落堆放的干草,吩咐道:“取干草,搓成草绳,将这竹篓外壁,一圈圈缠紧。”
“戈”与“众”当即动手,将干草搓成约莫一指粗的草绳,一圈圈缠绕在竹篓外侧,将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陆晚晚满意颔首:“将麻布铺于篓內,再依次填细沙、木炭、干草和卵石。”
二人依言,在篓中自下而上,一层层铺设妥当,再将陶瓮架于其下。
陆晚晚这才回到原先那口瓮前,继续未完的步骤:“注灵水。”
“戈”赶紧捧起那瓮“清液”,缓缓注入。
陆晚晚拾起一根木枝,探入盐水中徐徐划动,轨迹在众人眼中显得玄奥难明。随后双手捏诀,微微仰头,双眼半阖,开始低声吟唱起来。
那声音空灵缥缈,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悲悯与苍凉,既非中原雅音,亦非军中俚语。
四周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沟通天地神明的仙长。
而实际上,如果有现代穿越来的倒霉蛋,大概就能看出来,她实际上先是写了硕大一个“饿”字,然后又唱了两句不太标准的藏语歌谣。
待最后一个空灵的尾音落下,陆晚晚缓缓睁开双眼,眸光看向竹篓,语气又复淡然:“法阵已成。注水。”
“戈”与“众”如梦初醒,赶紧端起那瓮浑浊的盐水,小心翼翼地注入竹篓顶端。
浑浊的水流没入卵石间,被层层叠叠的过滤装置拦截。一息,两息……就在众人等得有些焦躁时,“吧嗒”一声轻脆的水滴声响起。
水落入瓮,虽仍带浅黄,却已不见大半杂质。
陆晚晚静立一旁,看着那滤水一滴滴落尽:“先天浊气,有深有浅。若只滤一遍,粗浊虽去,细秽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