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
晨霜虽已化作水汽蒸散,但空气中依旧透着属于东海之滨特有的咸湿与清冽。
老槐落了大半叶子,疏朗苍劲的枝干将金灿灿却失了灼热的日光筛得细碎,斑驳地洒在微凉的青砖地上,衬着上方瓦蓝如洗的天色,格外清透高远。
檐角立着三两只不知名的鸟雀,羽毛蓬松得像一团团绒球。它们偶尔抖抖翅膀,贪恋地借着这几分日头驱赶身上沾染的海潮寒气。
空地上,五名军汉一字排开。
昨夜得知仙长今日要正式传授那能起死回生的“归元续命术”,几人激动得整宿未眠,此刻更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然而,待看清案几上备下的“法器”时,众人眼底那点神圣感,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左边,是一只装得满满当当的囊(麻袋),沉甸甸地卧在青石板上。
中间,是一卷裹着芦苇束的竹席,灰扑扑的,边角还沾着泥,好似下一刻就要送去庖厨作添柴烧火之用。
右边,两只脬(猪膀胱)被吹得鼓鼓囊囊,用麻绳紧紧扎住口子,歪歪扭扭地挂在木架上。
“戈”嘴角抽了抽,硬生生别开视线。
就连那素来爱记事的“史官”,笔尖也顿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总是沉默的一对双生子,脸上也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唯有“众”这个如假包换的憨货,非但没觉得荒唐,反而瞪圆了牛眼,露出满脸的新奇之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
陆晚晚心里也叫苦。这实训课最低配的代餐,寒酸得连她自己都想捂脸。
但是没法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穿越者的逼格拉得再满,终究也得在商朝的现实里低头。
“诸位,切莫小瞧此等物什。”她轻咳一声,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五人,“贫道此番仓促下山,法器未携,只得就地取材。”
又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几样东西:“囊,代壮汉之躯;席,拟少年之身;脬,仿婴孩之体。形虽有异,理无不同。”
她收回手,负在身后,神色淡然:“今日所授,乃是夺天地造化、逆阴阳死生之术。器具粗陋,却关乎生死,望诸位慎之。”
闻言,众人神情一肃,当即抱拳:“仙长言重了,末将等不敢。”
陆晚晚点头,几步走到麻袋前,双膝跪地,一边讲解,一边示范。
探灵息、清浊窍、启天门、渡生气、叩天鼓。
现代的心肺复苏,换个名目,便摇身一变成了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秘传的归元续命术。
收手起身,陆晚晚沉声道:“叩天鼓,掌根发力,垂直下压。快慢如战鼓,讲究稳而不乱,急而不慌。力道因人而异,多一分碎骨伤神,少一分隔靴搔痒。”
众人若有所思。
陆晚晚也不催促:“理法已授,余者,诸位自行体会。”
说着,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对“戈”道:“贫道这身衣裳,还是夫人前几日所赠,今日便先去谢过。这院中事务,交由你代为照看。”
“是,末将领命。”戈抱拳应下。
陆晚晚朝着等在廊下的哪吒走去。
二人方出院门,哪吒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你这太乙真人座下客卿的气度,是越来越端不住了。连囊和脬都敢拿出来,也不怕砸了乾元山的招牌。”
陆晚晚脚步不停,同样压着嗓子,没好气地回怼:“你是太乙真人的嫡亲弟子,连你都拿不出像样的法器给我撑门面,我一个借住总兵府的假客卿,上哪儿找宝贝去?”
她瞥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个小可怜,能保住性命,再有口热乎粥喝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给你摆金光洞的法坛?”
哪吒被噎了一下,哼一声:“行吧,反正丢人也不是第一次了。赶紧走,我娘该等急了。”
二人一路穿过回廊,快到殷夫人所居的院门口时,陆晚晚脚步一顿,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零食,确认无误才抬手敲门。
门内的侍女一见是仙长和三公子,忙将两人迎了进去。
殷夫人靠坐在榻上,气色不错,只是人仍有些慵懒,见陆晚晚进来,便要撑着起身。
陆晚晚两步上前,虚扶一把:“夫人不必多礼。”
目光一扫,落在窗下的白陶壶上——那束百合,还养着。
也不知陆父当时从哪儿弄的,清清爽爽的白百合,还带着花苞。
救完殷夫人之后,她让哪吒把花转呈给夫人,当作“安神之物”。
这都过去八九天了。
窗外虽枯枝萧瑟,这花却不但没蔫,反而一朵朵全盛开了,花瓣洁白饱满,花蕊微微泛金,显得格外扎眼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