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东侧,一处闲置的外跨院。陆晚晚负手立于院门旁的墙影之下,眼皮微垂,神色淡漠。
在外人看来,她周身萦绕着一种高深莫测的仙家气度,可唯有她自己知道,眼底挂着的若有若无的倦意里,藏着怎样辛酸的泪光。
饭菜不合口,经受过科技与狠活洗礼的味蕾,对于过分返璞归真的食材和做法完全接受不能。
地铺梆硬,硌得她整宿翻来覆去、腰酸背痛。这商朝,她以为睡矮榻,结果是打地铺。Surprise!
上厕所,更别提了,完全是灾难级别的。非要用四个字形容的话,她会说:不堪回首、惨绝人寰、令人发指、生无可恋……
想哭。
然而,身为“乾元山客卿”的人设不能崩,崩了可能会被李靖以极不体面的方式送回老家,她只得将满腹的委屈和现代人的娇气尽数咽下。
有次实在没忍住,偷偷请教哪吒:“你回来后如何适应的?”
小屁孩竟拽拽瞥她一眼,道:“哪个像你一般娇气。”
给她气得呀,一天没跟他说话。
其实习惯了现代社会的高床软枕、浓油赤酱,哪吒穿回来后也着实度过了好一阵痛苦的日子。但他才不会说呢,怪丢人的。
毫不知情的陆晚晚,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不让自己在这凄凉的殷商生活中彻底崩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前方空地上那五个正在打太极的军汉。
看着他们一招一式圆融沉稳的模样,她的唇角终于浮出了一丝真实的玩味与慰藉。
李靖办事还挺雷厉风行,说拨几个人给她,第二天还真就送来了五个。
但这可不是基于对她的信任。
恰恰相反——
自打那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用包装成“归元续命术”的心肺复苏将殷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李靖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更加疑窦丛生。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自称乾元山客卿,救人的手段闻所未闻,简直匪夷所思;今日说要教导引术,谁知道明日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偏偏她言语间滴水不漏,他一时拿不住把柄,奈何她不得。而去乾元山求证,也不是朝夕间能有回音的。
索性顺了她的意,拨几个难缠的刺头过来——既全了“试授”的表面文章,又能让人就近盯着,且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李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一旦她稍有差池,即刻发难。
可是谁能想到呢。
不过几日光景,这几人便被她收服了。至少面上是这样的。
记得第一天,这五人被领来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几乎要从骨头缝里溢出来。
叫“戈”的那个,抱着胳膊,斜睨着她:“仙长,吾等皆是提戈的粗汉,只认斧钺,不信旁门左道之术。您若是有道真仙,便显个手段叫吾等开开眼,如何?”
他嗓门不小,震得院里几片枯叶都簌簌往下掉。
旁边那个瘦高个立刻配合,一边拿墨笔在木椟上划拉,一边阴阳怪气的唱喏:“记——乾元山客卿,首日授术,未能当场显圣,众人疑为虚妄。”
嚯,她就说李靖怎么那么好说话呢,合着在这儿等她。
挑着刺儿头送,给她添堵,引她动怒,好叫她露馅儿?
这俩货扎手是有些扎手,但跟她从前遇到的某些甲方比,完全是弟弟,不够瞧。
陆晚晚当时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战场厮杀非是儿戏,多一种保命的手段总是好的。总兵既遣了你等前来,好好学着便是。至于其他,若哪日得遇真仙,再回头来寻我的不是未迟。”
“戈”撇嘴嗤笑,瞧得人拳头微硬:“嘿,仙长说得当真……”
话没说完,队伍里突然“咚”的一声闷响。
最人高马大的那个军汉,直挺挺栽倒在地,震得院里尘土都跳了起来。
“戈”下意识扭头去看,嘴里还嘟囔:“作甚,吾正跟仙长……”
话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众——!”
“众!?”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个年轻军汉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就要扑将过去。
“别动!”陆晚晚喝了一声,脚步却比谁都快,几步跨过去,俯身检查。
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瞧着像是低血糖。
她问众人:“过来前可曾饮食?”
一群乱了心神的军汉纷纷摇头:“不曾。”
陆晚晚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小半块递给“戈”:“放平,头侧歪,舌下含服。”
她既担心大块头失去意识,贸然喂食堵塞气道;又怕不及时补糖,平白把人给耽误了。
“戈”愣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接,半途却又硬生生顿住,嘴角那点讥诮已经散干净,眼神也绷紧了。
来时总兵不曾交代遇到此事当如何,接,是不接?
陆晚晚蹙眉。
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搞什么鬼?要不是顾及这个世界讲究多,她早一把给人塞嘴里了。
“快接着啊,”她忍不住催促,“等葛优呢?”
那握着墨笔和木椟的家伙,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疯,好似突然文思如泉涌,开始埋头“嗖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