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领着陆晚晚穿过几道曲折回廊，在西侧一处僻静小院门前停下。院墙边，几株苍柏探向墙头，总算隔出几分清净。

“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哪吒压低声音，眉峰微蹙，“自请为客卿？那是多少修士求之不得的身份，岂是你一介凡人之躯担得起的？”

“没办法。”陆晚晚将购物袋往案上一搁，发出轻微的闷响，“不当客卿，我现在能在这儿跟你说话？怕是早被你爹拿下，押去审问了。”

嘴上说得风轻云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出戏演得有多险。

面上举重若轻，心里那根弦却早已绷到了极致。

如今脱离了那股压迫，肾上腺素一退，后怕便如潮水般倒灌回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抬手抹了把脸，才惊觉掌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事已至此，先这样吧，车到山前必有路。”陆晚晚深吸一口气，打开袋子，掏出一盒旺仔牛奶递过去，“先来点甜的压压惊，一会儿你带我去见见你娘吧。既然来了，便该拜会一下。”

哪吒接过，插上吸管抿了两口。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一路滑进胃袋，他那条绷得像弓弦似的肩线，这才微微松了下来。

“好。”

陆晚晚又拆开一盒蜂蜜小蛋糕，自己拈了一块，小口吃着，目光却落在哪吒脸上：“你知道吗？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专门给你准备的。”

哪吒咬着吸管，黑眸中浮起一丝疑惑。

她便将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哪吒安静地听着，神色平静。

可当听到她孤身上山寻庙，以致最后晕倒在神像前时，他捏着牛奶盒的指节，蓦地收紧。

从他回到这个时代起，他以为两个世界就算彻底断了线，她在那边，他在这边，从此山水不相逢，注定只是彼此生命里的匆匆过客。

可现在，陆晚晚就在他对面，神色淡淡地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我翻山越岭，寻找一座荒废的庙宇，只为透过那破败的神龛，思念另一个时空的你。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又酸又麻，半天喘不过气来。

“……你傻不傻？”他低声说，嗓子发紧。

正说着，院门“砰”地被撞开。

陆晚晚一抬眼，心里咯噔一下——是她，先前那个穿青布裙衫的侍女。

这会儿那侍女头发散了一半，满脸是泪，话都说不利索，跌跌撞撞冲进来：“三、三公子！不好了！夫人她——夫人落水了，已经闭过气去——！”

“什么？！”

哪吒手里的牛奶盒“啪”地砸在地上，奶液溅了一地。

陆晚晚腾地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下一瞬拔腿往外冲：“带路！”

……

殷夫人卧房内，兰草混着一股湿气扑面而来。

那是她湿透的衣衫，在炭盆前蒸腾出的潮气。

她躺在铺着厚厚狐裘的矮塌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嘴唇发乌，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几块厚麻布裹着的热石压在她胸口和腋下，榻前炭盆烧得通红。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跪在地上，眼泪直流，哽咽道：“老爷，夫人跌进莲池捞上来就……就没了气息，身子都凉了，妾瞧着，是回不来了……”

李靖立在床边，背影像一座压低的山，手里的六陈鞭垂着，一动不动。

哪吒扑到床前，声音都破了音：“娘——！”

陆晚晚冲上前，一把推开老嬷嬷：“让开！溺水闭气不代表没救！”

说罢，她直接跪上矮榻，先抹去殷夫人口鼻边的污浊，又掰开她的嘴，用手指清出几丝水草与泥沙。

随即一手压住额头，一手托起下颌。

气道通了！

她俯身对准那发乌的嘴唇，将空气吹了进去。

一下，两下。

再双手交叠，重重按在殷夫人冰凉的心口上。

“你做甚？！”李靖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像炸开的冰，“放肆！夫人身死，岂容你这妖女胡乱触碰——！”

陆晚晚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想挣却挣不脱，只能抬头瞪他，声音斩钉截铁：“我在救她！”

“胡言乱语！哪有救人对……吹气的？你还……”李靖铁青着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陆晚晚毫不怀疑他此时想弄死她的决心，但她已经顾不得这些：“李总兵，这是夫人唯一的机会！你若再阻拦，便当真要回天乏术了！”

闻言，一直红着眼站在一旁的哪吒猛地跨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他面向李靖，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爹爹，孩儿信她。且让她试吧。”

李靖定定地看着哪吒。

他挡在那女人身前，脊背绷得笔直，脸上没有往日的叛逆或桀骜，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偏偏，就是这一眼，让李靖握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李靖的目光又落到陆晚晚脸上——这女人眼里烧着一团火，半分不退。

半晌，那只如铁钳般扣着她手腕的手，缓缓松开。

“我且信你一回。”李靖退后半步，声音沉沉，“若是夫人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