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晚是被一股泥土混着潮湿草木的气味呛醒的。
费力睁开眼,她看见的不是哪吒庙破败的梁柱,而是一片晃动的树影,阳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脸上,刺得人眼晕。
视线往旁处挪了挪,入目是一片被高墙切成块的灰蓝色天空。
愣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仰面躺在地上。
手还攥着。
下意识收紧手指,塑料袋窸窣作响——那袋东西还在,沉甸甸地压在手边。
陆晚晚坐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破庙,没有供台,也没有那尊被岁月侵蚀的哪吒塑像。
这是一处封闭得有些压抑的院落。
四周是高耸的城墙式建筑,飞檐斗拱,威严肃穆。墙角种着几株半枯的老树,脚下这块地,像是一处被冷落的花圃。
“这是……哪儿?”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嗓子干得发紧,声音哑得不像话。
低头看去,手里的购物袋有些皱巴,但东西一样不少:一束还算新鲜的鲜花,一盒草莓,一盒阳光玫瑰,一板旺仔牛奶,一盒老式蜂蜜小蛋糕——大概是瑞士卷的平替,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零食。
正怔着,假山石后忽然转出个人来。
是个穿青布裙衫的侍女,手里端着个铜盆,像是刚打水回来。她一眼瞧见坐在花圃里的陆晚晚,手一抖,铜盆“咣当”砸在石阶上,水泼了一地。
“你、你是何人?!”侍女脸色煞白,后退半步,“怎会在此处?这是总兵府内院,寻常人连大门都进不来,你——”
陆晚晚喉咙干得发疼,勉强挤出两个字:“迷路。”
“迷路?”侍女声音都变了调,“胡说!这内院重重守卫,你当是街市么?你是从哪道门进来的?还是翻墙——”
她说着,目光落在陆晚晚手里的购物袋上,眉头一皱:“那又是何物?瞧着形制古怪,绣的什么花花绿绿的……”
陆晚晚下意识把袋子往怀里拢了拢,嗓子哑得厉害:“囊……行囊。”
“囊?”侍女越发警惕,“我在总兵府中见过的好物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囊。你究竟是何人?可是外头那些妖人一党?还是……是来寻三公子麻烦的?”
三公子?
陆晚晚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三公子可是哪吒?他……在府中?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合着她穿到封神演义里了?!也不知这里的哪吒,是不是她想念的那位。
侍女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更是疑心,往后连退两步:“你、你果然是为三公子来的!我告诉你,三公子如今受总兵严令,不得与外客往来,你休要打甚歪主意!”
陆晚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只是想见他。
可话到嘴边,看着对方惊恐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侍女根本没打算听她解释,像是怕她真是来行凶的,转身就跑,裙摆绊在石阶上,差点摔个跟头,连鞋都跑丢了一只,一路尖声喊着:“来人!有贼人——有妖女闯入内院——还说要见三公子——!”
脚步声仓皇远去,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陆晚晚还坐在原地,心口那点刚刚被“三公子”三个字勾起来的热意,又被这阵慌乱浇得七七八八。
哪吒,是你吗?
随身携带的水杯还在,陆晚晚赶紧拧开灌了几大口,喉间的干涩才缓过一些。
若是连面都见不上,就被李靖拿住,她该如何是好?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一侧的门洞里转出一道红影。
腕上一圈暗金饰环,腰间还垂着一抹鲜红绸带,在风里轻轻一晃。
他看见坐在地上的女人,整个人猛地僵住。
四目相对。
陆晚晚脱口而出:“哪吒!”
哪吒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像是停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她,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你如何……来的?”
声音是哑的,带着明显的震颤。
果然……是他!
陆晚晚鼻子一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滚出一句:“天意吧。想我没?”
哪吒抿紧唇,半晌没说话,只是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稍顷,他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飞快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确定没有家将或侍女在附近,才几步跨过来,蹲在她面前。
距离近了,陆晚晚才发现,这孩子长高了小半头。
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更明显了。
陆晚晚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他:“你回来多久了?”
哪吒抿了抿唇,道:“一年光景有余。”
说到这儿,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腕内侧的布料,动作极轻,像是要抚平某种看不见的褶皱。
一个细微的习惯性动作,泄露了他这一年被禁闭、被训斥时,独自熬过的无数个漫长日夜。
陆晚晚叹气:“我那边才几天……这简直是另类版烂柯人。”
哪吒不懂什么烂柯人,只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回来后,我着重留意了西岐的动向,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伯邑考尚在。
陆晚晚立即追问:“现在是哪年哪月?”
哪吒说:“按你们的算法,如今是纣王十五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