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未尽,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陆晚晚不等他说完,咬牙挣开衣袖,重新跪上矮榻,双手交叠,重重按在殷夫人冰凉的心口上。
十,二十,三十……
吹气。
十,二十,三十……
吹气。
胸腔挤压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
不知做了多少遍,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陆晚晚心里越来越没底,几乎要坚持不下去。
“咳——!”
一声剧烈的呛咳,骤然撕破了死寂。
殷夫人猛地喷出一口水,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原本青紫的面孔,竟渐渐洇出血色。
李靖如石雕般僵立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扑到榻前,颤抖着手,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殷夫人极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睫微颤。
哪吒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松了劲儿,刚想说什么,却见陆晚晚身形一晃,直挺挺朝一侧歪倒下去。
他伸手去扶,奈何个头矮,够之不及。
李靖手腕一翻,六陈鞭顺势甩出半尺,鞭柄横挡在她肩侧,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隔着一层衣料,连指尖都没碰到。
可就在鞭柄抵实的刹那,他眉头猛地一蹙,手臂肌肉绷紧,像是逼着自己才没有立刻抽回手。
“还愣着做甚!将人扶着,莫再摔了!”
两个早吓得魂飞魄散的粗壮婆子这才回过神,一左一右上前,将虚脱的陆晚晚搀扶住。
陆晚晚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划,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
李靖收鞭入腰,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
太乙真人座下的客卿,不过施救一人,竟累得脸色惨白、几欲昏厥——这哪里像修道之人?倒像是强弩之末的凡夫。
他沉吟片刻,迈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皆静:“仙长,方才你所用之法,李某平生未见。既非汤药,亦非符箓,却是如何救得夫人性命?”
屋里霎时一静。
哪吒心头一紧,悄悄攥住了衣角。
陆晚晚却是早有准备。
她竭力稳住身形,勉强平复呼吸,心想:别急,待我先抬出师门压阵,再给你慢慢往下编。
“总兵有所不知。此乃乾元山秘传之术。”她抬眼看向李靖,语气尽量平稳,“贫道蒙太乙恩师不弃,特例收入门下,并非因法力高强,而是身具一丝太和清气,乃修炼‘归元续命术’的最佳人选。”
顿了顿,眼神中旋即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悲悯:“然此术逆天而行,需以自身本源之气,强行叩开闭塞心脉,再将太和清气一点点渡入——每救一人,便耗损一次根本。”
李靖目光一沉,指尖在鞭柄上无意识地摩挲。
“身具太和清气”“耗损本源”这套说辞,虽圆上了虚弱之由,却也太过匪夷所思。
修道之人,多是打坐炼气、吞吐日月精华,何曾听说有靠“口对口渡气、拳捶胸口”来逆天改命的?
他盯着陆晚晚疲累的脸,沉声道:“仙长所言,李某受教了。只是……”话锋一转,杀气隐隐透出,“若日后夫人有反复,或是此法另有隐忧,仙长又当如何?”
陆晚晚心头一紧。
好消息:他大概是信了。
坏消息:之后但凡殷夫人有个头疼脑热,兴许都得算她头上。
怎么感觉事情开始有点像匹脱缰野马了?
造孽!
但既已骑虎难下,便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
“总兵放心。此法只耗我元气,却不伤夫人分毫。今日所渡,乃是纯净太和清气,绝无后患。”
“只是……”她略一停顿,话头顺势往深处引,“贫道这一身根本之气,耗一分便少一分,能救之人终究有限。”
目光转向李靖,神情恳切:“故而,贫道想同总兵商议——不若将此术改上一改,在军民中推行开来,如此,陈塘关上下皆可自救。”
说罢,她不忘适时地补上一句,将话说得更圆满些:“军民虽无本源之气,但贫道可另辟蹊径,传授一套导引之术。待习成后,辅以粗浅续命之法,亦能保命。”
心里却暗自盘算:只要这套法子在陈塘关落地生根,人人都念乾元山和太乙真人的好,便是最后马甲穿了,至少能保她性命无虞……吧?
李靖凝视她片刻,眼底的冷硬稍稍松动,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仙长既有此心,李某愿拨军中三五人,请仙长试授。若此法当真有效,且不涉邪异,再行添补不迟。”
沉声说罢,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夫人,这才转身离去,那根六陈鞭在腰间纹丝不动,只留下一句。
“哪吒,照看好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