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分守村各头,夜话小柱心忧愁】
老妇人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肩膀塌下来,缩在椅子里,像是变小了,也变老了,仿佛墙上那幅褪了色的灶王爷像。
魏婴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歪斜的木窗。山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那股腐味,还有一丝更冷的东西,像冰碴子扎在皮肤上。他望着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山,看了很久。
那座山就蹲在村子后面,不高,却大,黑黢黢的像一摊泼在地上干涸的血。山腰以上全被黑雾罩着,看不清轮廓,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脚下有一道灰白色的高墙,远远看去像一条细线,把山和村子隔开——那是岐山温氏筑的咒墙,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防止山里的东西出来。可墙已经旧了,有些地方塌了缺口,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山体,像张开嘴的兽。
魏婴知道那座山,到过夷陵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乱葬岗,古战场,千百年来无名尸首的归宿。据说山上的树都是黑的,随便找个地方一铲子挖下去,都能挖到死人。岐山温氏曾在那道墙上花了不少力气,可也仅此而已——管这块的温氏子弟嫌麻烦,乱葬岗一看就吃力不讨好,反正地方也不大,闹也闹不出什么大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山里的东西不出来,墙外的死活,谁管呢?
他关上窗,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害怕,是一种很平的表情,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我们今晚留下来。”江澄忽然说。
老妇人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江澄身上移到魏婴身上,又移到虞瓷身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们……你们是哪个仙门的?”她的声音发颤,“温家的人?”
“不是。”江澄说,“云梦江氏。”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云梦江氏,她听过这个名字,可那是别人家的地界,管不到这里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魏婴看了江澄一眼,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虞瓷站起来,把碗放回桌上。
“大娘,村里还有多少人?”她问。
老妇人想了想:“加上我和瘫了的老头子,还有七八户,不到二十个人。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年轻人都走了。”
“今晚让他们都待在家里,闩好门窗,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虞瓷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们来处理。”
老妇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颤巍巍地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出了门,魏婴的脚步快起来,几步就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他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忽然说:“这棵树也死了。”
虞瓷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干的,一碰就碎,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没有一丝水分。可这棵树还站着,像一根柱子,钉在村口,钉在进山的路口。
“它在守着什么。”虞瓷说。
魏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身去看村子周围的地形,江澄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虞瓷没有跟过去,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小小的脚印。被后来的脚印踩乱了,看不太清楚。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上面的泥,露出一个完整的印子——是孩子的脚印,光着脚的,脚趾头圆圆地张开着,像是在跑。往山的方向跑。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今晚我守东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