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程渐入夷陵地,忽忆旧事暗伤怀】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官道两旁的树影越来越长,远处的山影从青黛色变成了深紫,像一块一块的墨,晕在天边。
虞瓷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周围弟子们的说笑声,看着前面那两个并肩的背影。魏婴的红发带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江澄的紫衣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她加快脚步,也跟上去。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魏婴印象里的那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集市,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的铺子已经上了大半门板。街口有家客栈,幌子在晚风里晃晃悠悠的,褪了色的“客栈”二字依稀可辨。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看见这一队佩剑的修士,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收拾房间、烧水做饭。
魏婴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嚷嚷着要热水泡脚。江澄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安排弟子们的住处。虞瓷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茶。
茶是粗茶,苦的。
她一口一口地喝,把苦味咽下去。
窗外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山影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虞瓷的鼻子比常人灵,她闻到了。
她放下茶杯,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什么呢?”魏婴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没什么。”虞瓷收回目光,“这边离乱葬岗有多远?”
魏婴的笑容顿了顿。“十几里吧。”他说,语气很轻,“小时候觉得很远,要走大半天。后来长大了,觉得也没多远。”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又瘫回椅子上,把脚伸进热水盆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虞瓷正要回房,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她顿了顿脚步,听见几个人的声音从大堂传上来,像是刚住进来的客人,正在和老板娘说话。
“……听说那山口又失踪了一个小孩。”
“唉,是啊!老李头家的孙子,那才八岁呀……”
“……这都第几个了?怎么……”
虞瓷的脚步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魏婴已经从椅子上坐直了,江澄也站在楼梯口,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楼下走去。
大堂角落里坐着一桌赶路的商人,风尘仆仆的,正在吃饭。魏婴走过去,不知说了什么,很快就和那桌人搭上了话。他笑着敬了杯酒,问了几句,又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怎么样?”江澄问。
“八个孩子,都是十岁以下的。”魏婴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隔几天丢一个,出事的地方在靠近乱葬岗的山上。”
“乱葬岗?”江澄皱眉,“那种地方怎么会有人住?”
魏婴没有立刻回答。他坐下来,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刚才那桌人说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镇上的房子,山野村夫买不起。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住在靠近那个鬼地方的房子里?”
虞瓷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下午他说过的那句话——“那些泼皮欺负人,没人管。我那时候小,管不了。”他在夷陵长大,在街头巷尾讨生活,最清楚这世上的道理从来不是讲给穷人听的。住在乱葬岗边上的人,不是不知道那里凶险,是没有选择。
“具体什么情况?”她问。
魏婴把打听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八个孩子,前两个村子各丢了三个,按时间推算,今晚应该轮到第三个村子。他和江澄低声商量了几句,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那边看看。
虞瓷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魏婴一眼。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还在转那只茶杯,转得很慢,一圈,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转出个结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