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泼皮欺百姓,一剑出手平不平】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埂和矮山,偶尔路过一两户人家,炊烟细细地从屋顶升上去,被风吹散了。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魏婴第一个受不了了,把外衣脱了搭在肩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不黑的小臂。
“我说,咱们就不能御剑吗?这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飞了一上午还不够?”江澄横他一眼,“后面那几个小的,有几个还没不熟练呢,摔下来算谁的?”
魏婴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年纪偏小的弟子正老老实实走着,倒也不累——出门历练,该有的体力和装备都备齐了,储物袋里什么都有,谁也不会傻到把自己累趴下。只是御剑飞行这事,有人天生就慢热,在天上歪歪扭扭的,还不如走路稳当。而且年纪最小的表小姐都没喊累,他们更不好意思喊了。
虞瓷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一串人——魏婴走在最前,江澄跟在旁边,十几个弟子夹在中间,像一列歪歪扭扭的雁阵。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眉山,有一次跟着族学出去踏青,虞琏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献殷勤的子弟,前呼后拥的,像只开屏的孔雀。她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没有人等她,也没有人回头看她。
现在有人等她了。不只是等,是把路走慢了,慢到她不用跑就能跟上。
她加快脚步,走到方小柱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方小柱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方、方小柱。”
虞瓷点了点头。方小柱却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走路带风。
走了一整个上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小村庄外停下来歇脚。村口有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底下阴凉得很。几个小弟子往树根上一坐,从储物袋里摸出水囊和干粮,边吃边聊。方小柱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犹豫了一下,递给虞瓷。
“表小姐,吃吗?”
虞瓷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摇了摇头。方小柱讪讪地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偷偷看她。
魏婴跳到树杈上坐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个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扔给江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到下一个镇子还得多久?”他含糊不清地问。
江澄把地图从袖中取出来,展开看了看:“天黑之前能到。过了那个镇子再过段——”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魏婴也顿了一下,低头看他手里的地图。江澄的目光落在西南方向的一个地名上,没有说下去。
“夷陵。”魏婴替他说完了这两个字,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澄也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魏婴脸上那点不自然转瞬即逝,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夷陵好啊,我小时候在那儿待过。到时候我给你们带路,那边有条巷子里的馄饨可好吃了——”
“你不是说在夷陵天天饿肚子吗?”虞瓷的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
魏婴噎了一下。江澄低头看地图,嘴角翘了翘。
“那是后来嘛。”魏婴咳了一声,把饼咽下去,声音低了些,“更小的时候……也是吃过好东西的。真的,那家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用骨头熬的,鲜得很。”
他说“吃过”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惊动什么。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啃饼,不再说话了。可他的目光往西南方向飘了飘,又收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
虞瓷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的侧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夷陵那条又脏又黑的死胡同里,她看见的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瘦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猫,浑身是血,被一群恶犬围着咬。她赶走了狗,给他留了伤药和糕点,转身就走了。她以为那只是一件小事,小到她很快就忘了。可他记了这么多年。
她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垂在身侧。
“阿婴。”她叫他。
魏婴回过头,嘴里还咬着饼,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到了夷陵,带我们去那家馄饨店看看。”
魏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和方才的不一样,不是嬉皮笑脸的,是一种很亮的笑,像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