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舍身把话含,临终悔悟已枉然】
是老道士。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缸边站了起来,冲过来。他的腿是软的,迈第一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缸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没停。第二步稳了一些,第三步更快了。
用肩膀撞开虞瓷的时候,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像是一被压了太久的心气,终于弹起来了,把所有攒着的劲都使在这一下上。虞瓷被他撞得往旁边倒去,后背撞在另一口缸上,缸里的泥浆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腐尸的爪子落在他身上,那爪子是从肩膀上去的,五根指头,指甲有三寸长,黑得像炭,尖得像锥子。第一根指甲划破道袍,第二根划破中衣,第三根划破皮肉,第四根和第五根跟着往下走,从他的肩膀一直划到胸口。
衣服裂开的声音很脆,像撕开一张浸了油的纸,有血涌出来,不是流的,是涌的,在火光里黑红黑红的,像被煮开了一样,冒着热气。道袍的碎片翻卷着,露出里面的肉,白的,红的,翻开的皮肉像一张张开的嘴,血从那张嘴里往外吐,吐不完。
老道士没有叫。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咬得腮帮子上的肉都鼓起来了,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他踉跄了一步,脚底打滑,膝盖跪在地上,可他没倒。
他伸出手,抓住腐尸的手臂,死死地抓着。他的指甲嵌进腐尸腐烂的肉里,嵌得很深,深到指节都白了,白得像骨头。腐尸的肉是烂的,一抓就碎,可他的指甲抠进了骨头缝里,卡住了,拔不出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用了太大力气的那种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传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
“快——”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像是把最后那点气都挤出来了。他的嗓子是哑的,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那个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快——”
江澄的剑从腐尸的后脑刺进去。
三毒的剑锋很薄,刺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剑身上的紫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拨亮了灯芯的灯。剑尖从腐尸的嘴里穿出来,带着一团黑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挂在剑尖上,往下滴。
腐尸僵了一瞬,整个身体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然后它倒了,像一堵被抽掉了梁柱的墙,直直地往前栽,砸在老道士身上。
老道士被压在下面,腐尸的身体很重,比活人重,比死人更重,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他闷哼了一声,不是疼的那种哼,是喘不上气的那种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闷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道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不是喷的那种涌,是漫的那种涌,像一口被挖开了的井,水从底下往上漫,漫过井沿,漫到地上,漫到他身下的泥水里。
他抬起头,看着虞瓷。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瞳孔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地往外晕,把眼白都染灰了。可他还是看着她,看着她的面具,看着面具下面的那半张脸,看着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手指是白的,指缝里全是血。
“我——”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的丝,被风吹着,一截一截地断,“我帮他们看了三年的风水。三年。我知道那些缸里是什么,我知道那些人要干什么。我——”
他咳了一声。不是咳嗽的那种咳,是从胸腔里往上翻的那种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他用力把它顶出来。血从嘴角溢出来,黑红色的,浓稠的,顺着嘴角往下淌,淌进胡子里,淌进脖子里,淌到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