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该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之后的松,脸上的肌肉都松了,连那道从眉梢到嘴角的皱纹都浅了几分。他的眼睛还看着她,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在了,在那层灰蒙蒙的瞳孔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
虞瓷蹲下来,手按在他胸口,想止血。她的手掌覆上去,血就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淌过她的手背,滴在她的膝盖上。
她用力按住,按得更紧,紧到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可血还是往外涌,从她手指的缝隙里,从她掌根的凹陷处,从她按不住的每一个地方。那块皮肉已经裂开了,像一道被撕开的布口子,她用手掌去堵,可布太老了,一碰就碎,一按就烂。
“别说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说话的那种抖,是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那种抖,压不下去,也咽不回去。“你别说话。”
老道士摇了摇头。他的头动得很轻,轻到像是风吹了一下,可那一下用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瞳孔散了,像两滴落在水里的墨,晕开了,淡了,快看不见了。可他的嘴角还翘着,翘得很高,高到眼角的皱纹都被挤深了,挤出一道一道的沟。
“那个郎中……上个月死的那个……他来找过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他说那些东西不对,让我别再帮他们了。我没听。”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不听他的话。现在我去找他。当面跟他——”
他没有说完。他的嘴唇还张着,还保持着说“跟”字时的形状,上唇贴着下唇,舌尖抵着齿背。可声音没有了,气也没有了。他的手从虞瓷的手腕上滑下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一条从树枝上垂下来的枯藤,被风一吹,就落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到虞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紧的门。她听见魏婴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她听见江澄把剑从腐尸身上拔出来的声音,剑锋和骨头摩擦,发出一声极细的、像老鼠叫的声音。她听见那些腐尸在动,它们的脚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像踩在烂掉的果子上。
剩下的几具腐尸还在动,可它们的动作慢了下来。老道士死了,它们像被抽走了线的木偶,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中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魏婴一剑削掉了一具腐尸的头颅。头颅滚到墙角,嘴巴还在张合。江澄补了一剑,从后心刺进去,搅碎了它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黑红色的东西。腐尸终于倒了,像一袋被扔掉的烂肉。
最后一具腐尸站在院子中央,茫然地转了一圈,没有找到猎物,也没有收到指令。它慢慢地蹲下来,蜷缩在缸边,像一只被遗弃的布偶,把自己缩成一团。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少主!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