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金子轩出生了,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男孩,眉心点着朱砂,金夫人抱着他来莲花坞做客,她让江厌离过去和弟弟玩。江厌离慢慢地走过去,递了一块自己做的桂花糕。金子轩接过来,咬了一口,剩下的就捏在手里,没有吃完。那时候江厌离才几岁,金子轩更小,什么都不懂。可虞紫鸢看得很清楚——那个孩子的眼睛没有在江厌离身上多停一瞬。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两个人都太小,小到什么都记不住。两个人像两条画在纸上的线,起点挨在一起,画了几笔就分开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再也没有碰过头。
可那条线还在。世家主母间定下的事,没有那么容易抹掉。虞紫鸢知道,金夫人也知道。
只是两个孩子都大了,谁也没有提。一个在兰陵,一个在云梦,隔着一千多里水路,连信都没有通过一封。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只知道名字,只知道姓氏,只知道两家大人关系好,笑谈间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可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概不知。像隔着一层雾看花,知道那里有一朵花,可什么颜色、什么花瓣,都看不清楚。
虞紫鸢把这层雾看在眼里,可她什么也没说。她不能替女儿去把那层雾拨开,就像她不能替女儿去修炼一样。有些事,得她自己走过去,自己看清楚那朵花是什么颜色,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摘。
“阿离,”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姑苏听学的事定了,各家子弟都要去。金子轩自然也在名单上。”虞紫鸢看着女儿的脸,烛光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柔和,看不出什么波澜,“岐山温氏那边传了话,说这次听学男女同堂,破例。云梦这边你父亲也递了话,说让你去,跟着你阿澄他们一起。”
江厌离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说这是谁的意思,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厌离要去姑苏了。要去见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要走进一间坐满了各家子弟的课堂,要坐在那个眉心点朱砂的少年身边——或者隔着几排,或者隔着整个房间。
“阿娘。”江厌离叫了她一声,声音还是软软的,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像是莲子汤里沉底的莲子,舀起来才知道是硬的,“我去。”
虞紫鸢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怕不怕。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茶盏放下,握住女儿的手,握紧了。
“那就去。”她说,“怕什么?你是云梦江氏的女儿,是莲花坞的大小姐。谁也不敢轻看了你去。”
江厌离低下头,嘴角翘着,睫毛却湿了。她把那点湿意眨掉了,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虞紫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母亲身边,听她说“眉山虞氏的女儿,走到哪里都不要怕”。
她做到了。她的女儿也能做到。
虞紫鸢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莲花坞的荷塘,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荷花已经谢了,荷叶还撑着,像一把一把撑开的伞,把月光接住,又漏下去。
江枫眠早就不在那里了。窗边空空的,只有月光铺了一地。
“阿离,”她背对着女儿,声音忽然有些不一样,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烟,“那门亲事,你要是不愿意……”
“阿娘。”江厌离打断她,声音很轻,可很稳,“让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