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黑衣承父志,半面银饰掩己心;夷陵往事重提起,云梦新知始交深】
魏婴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吗?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个人赶走一群恶狗。”
虞瓷想了想,说:“当时没想那么多。看见有人被欺负,就上去了,况且我带了兵器,身法也算学堂里数一数二的好,无妨。”
“你不怕狗?”
“不怕。”
魏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要是也不怕就好了。”
虞瓷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现在怕不怕?”
魏婴愣了一下,也笑了:“还是怕。”
“那就继续怕着吧。”虞瓷难得打趣一个人,“反正有人帮你赶。”
两人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魏婴仰起头,让光落在脸上,眯了眯眼睛。那光并不刺眼,暖暖的,像小时候在夷陵街头喜欢闻的红薯香。
他想起那些年在街边蜷缩的日子,冬天最难熬,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没有一处是暖的。有时候他会在天亮之前醒过来,蜷在破庙的角落里,听见自己的肚子叫,听见远处传来狗吠——那种声音让他浑身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像一片叶子,让人不想去看,让狗不屑去追。
后来江叔叔来了。
穿紫色衣裳的江叔叔,从莲花坞来的江叔叔,说“跟我走”的时候眼睛看他,语气也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魏婴那时不太信——大人们的话,他总是听一半忘一半,因为有一半都是假的,说了不算,算了不说。
可江叔叔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了。
暖和的衣裳、饱饱的饭食、一间干净的小屋,甚至还有一把木剑,上面刻着一朵莲花,粗糙得很,他却擦了又擦的藏在枕头底下,夜里摸一摸就觉得安心。
但安心这种东西,像水里的月亮,看着圆,一碰就碎了。
“阿瓷,”魏婴倏忽开口,让自己从不安中脱离,“你在眉山的时候,是不是总是一个人?”
虞瓷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魏婴把一根草叼在嘴里,“你刚才说,你姐姐对你很好。但好像除了她,就没听过别人了。”
虞瓷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嗯。我长得丑,别人都不愿意跟我玩。”
“你不丑。”魏婴说得很快,“你只是……有块胎记长在了别人不喜欢的位置而已,他们笑话你是他们的错。”
虞瓷笑了笑,没说话。
魏婴又说:“你知道吗,在夷陵的时候,我也经常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愿意跟我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我也能高兴一整天。”
他转头看她,认真开口:“所以你别怕。来了云梦,就是自己人。以后你想说话,找我,找江澄,找师姐,都行。”
虞瓷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魏婴,”她把憋了好久的疑惑问了出来,“江家上下都穿紫色,怎么你穿黑色?”
魏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伸手摸了摸黑色的袖子,沉默了一会儿。
“江叔叔想让我穿紫色。”他说,声音轻了些,“他来夷陵接我的时候,就让人做了几身紫色的练功服,跟阿澄的一样。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说,阿澄有什么,我就要有什么。”
虞瓷怔了一下。
魏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可是虞夫人不高兴。她说……外人就该有外人的样子,穿什么紫色。”
说到这里,魏婴声音轻了些,含着歉意“为此,他们还吵了一架。”
他没有转述虞紫鸢的原话,但虞瓷从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听出了那些话大概有多难听。
“我不想让他们为难。”魏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也不想让虞夫人不高兴。她肯让我留下来,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