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魏婴。
这个名字,是父亲给我取的。父亲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很沉默,不爱说话。母亲倒是爱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记得一些很模糊的画面。
一条小路,一头小花驴,三个人。父亲走在前面牵着驴,母亲坐在驴背上晃晃悠悠,我就骑在父亲肩头,揪着他的头发,搓他的脸,两条腿扑腾个不停。母亲在身后笑,笑声像铃铛,清脆脆的。
父亲很少说话,但有一次,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母亲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笑了一路。
那句话是什么,我记不得了。
后来,那些画面就断了。
我,会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了。
至少,九岁之前,踏入江家之前,我从未想过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有一个避风湾。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浪的。只记得忽然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人,蜷缩在街头巷尾,有一顿没一顿地活着。偶尔有人丢给我半个馒头、一块饼,我就捡起来吃。母亲教过我,别人给你东西,要说谢谢。可那些丢东西的人走得太快,我来不及说。
后来我就不说了。只是笑。
有人丢吃的过来,我就对着他们笑。他们走远了,我也笑。笑着笑着,就忘了饿。
但我记得一件事,记得很清楚。
那年冬天,夷陵冷得刺骨。我蜷缩在一条又脏又黑的死胡同里,身上裹着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布,还是挡不住四面漏风的寒意。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反复描绘好吃的东西——比如包子。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白白胖胖,咬一口,肉汁就溢出来。我想得口水都干了,喉咙像被树皮磨过。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胡同口飞了进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面前。
那是一个包子。
被人咬了半口的肉包子,馅儿露在外面,在脏兮兮的地上沾了灰。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被人咬了半口的肉包子,我势在必得。我拼尽全力扑过去,伸手去够。指尖刚要碰到,一道黑影比我更快地蹿了过来——
一条黑狗。
我一瞬间就腿软了,脑中涌起了无数个恶狗们抢食的日子。
黑狗油光发亮的黑毛,体格壮实,獠牙外露,一看就是街上的恶霸犬。它一口叼起包子,甩着尾巴就要走。
我急了。那是我好几天的希望,我不能让。
我摸索着从墙边捡起一根被人丢弃的木棒,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握紧了。我看着黑狗把它叼走,可它应是想给别的狗吃的,包子还在!我咬着牙冲了上去——
“汪呜!”
木棒砸在狗背上,黑狗吃痛,松开嘴,包子掉在地上。它转过头,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攥紧木棒,也盯着它。
然后,它朝巷外叫了几声。
在我还不明觉厉的时候,
一堆狗来了。
一堆恶狗来了。
一堆饿恶狗来了。
一堆饿狗来了。
一堆狗来了。
堆狗来了。
狗来了。
来了。
花的、白的、黑的、棕的,缺了毛的、断了腿的,什么样的都有,从巷子两头涌进来,把我围在中间。它们都饿得眼睛发绿,像看一块肉一样看着我。
我完了。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疼。
狗牙扎进皮肉的疼,我太熟悉了。小时候被狗追过、咬过、撕扯过,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一群狗围着咬。我蜷缩在破布里,用手护着头脸,感觉身上的血在往外涌,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好一群恶狗,居然敢在这里吃人。”
那声音又清又亮,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