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骨头”是艾清给狼犬保安起的昵称,她不敢相信,它已经在裁判庭保安的岗位上工作了五年,而裁判庭的人竟然没有给它准备一个名字!
她讨厌裁判庭这些冷漠的人。
因此,正式进入裁判庭之后,艾清只跟“硬骨头”聊天说话。
在迅速熟悉起来之后,她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有这么多的共同点。
他们都一样讨厌寡淡的营养液,以及永远鼻子朝天的最高裁判长。在艾清抱怨卫司理的时候,硬骨头甚至还会贴心地附和一两句,用湿漉漉的鼻头拱她的手心,以此给予她慰藉。
实在是没有比它更好的工作搭子了。
抱怨归抱怨,工作还是要做的。
艾清第一次走进审判庭的时候,内心还带着一种庄严的期待。她想象过审判庭的样子,高高的穹顶,肃穆的气氛,裁判长穿着长袍坐在最上面,手里拿着小锤子,优雅地敲击,然后庄严地宣读法条,审判罪恶。
但现实远比想象来得更加荒谬。
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她的三观就被碾了个粉碎。
她接触到的第一个案子,是有关职场性※骚扰的案件。
公民甲给即将离职的公民乙写了一张祝福小卡片,并以“祝你好运,我会想念你的”几个字作为结尾。公民乙在收到卡片后大惊失色,当即将小卡片上交裁判庭,严肃控告公民甲的不法行为。
对此,裁判庭经认真研究,认定“想念”一词感情浓度偏高,并据此判断公民甲对公民乙产生了轻微的依赖心理,触犯了《禁欲法令》第十六条:任何个体不得对另一特定个体产生超出生产协作需要之外的任何情感。
艾清面无表情地敲下“审判长明察,我只是客气一下,我根本不爱他!”几个字后,感到一阵心累。
她扭头看向卫司理,压低了声音问道:“这句话他已经说了十遍,有必要全都一字一句地记下吗?”
卫司理显然也被庭审折磨得够呛。
原本整洁庄严的猩红色长袍,如今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但这也并没能让他显得性※感一些。他眼下挂着青黑的阴影,整个人眼见得苍老了许多。
他揉揉眉心的褶子,无暇对艾清解释,只是用一种濒临崩溃的语气强调:“记下,全都记下!一个字也不要漏!”
接着他转过身,对审判席下方的公民甲和公民乙,猛地提高了音量,脸上满是肉眼可见的暴躁:“说事实,摆证据,不要说没意义的话!裁判庭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最终公民甲被判处在社交隔离舱中禁闭三十天,期间不得与除了AI生成的无情绪语音外的任何生物进行交流。
第二个案子也挺离谱的。
公民丙天生盆骨略宽,走路时臀部不自觉轻微摆动,社区天眼监控捕捉到这一细节后,经AI分析,判定公民丙“疑似发射求偶信号”,当即上报禁卫厅将其逮捕。
审判庭上,公民丙大呼冤枉,当场演示直线行走,试图证明自己的臀部真的无法保持完全僵直,而这一行为并非出自他个人的主观意愿。
卫司理坐在审判庭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可是AI已经作出判断了。”
艾清忍不住出言讽刺:“所以,AI现在不只统治世界,它还统治了您的大脑,是吗?”
卫司理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警告她:“别惹一个正因为工作而烦心的人。”
“可他是天生的,并非故意如此。”
艾清还是忍不住为公民丙辩解了两句。
“所以我不会判他监禁。”
艾清松了一口气,还没得来及欣慰,就听到卫司理宣判了对公民丙的判决:送入矫治中心,穿上特制臀甲,直至走路时可以保持完全僵直。
卫司理侧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小老鼠,注意你的立场。”
艾清浑身一僵,决定回家后一定要对着镜子好好练习走路,确保自己臀部的摆动幅度在《禁欲法令》允许的范围内,以防哪天也被判处穿上操※蛋的钢铁内※裤!
第三个案子让这一天的荒谬达到了顶点。
公民丁在完成繁衍行为后,亲吻了他的妻子。这一行为被房间内的情绪监测设备捕捉到后,经AI鉴定,被判定为“超出繁衍目的的情感波动”,禁卫厅火速出警,将二人双双缉拿,交送裁判庭受审。
公民丁情绪激动,在法庭上大喊大叫:“我只是吻了我的妻子而已!”
卫司理面无表情用小锤子敲了敲桌面:“这也是你现在站在审判庭上的原因。”
“我们是经神圣中枢层层审批后,通过正规程序结合的,我们的繁衍行为合法合规!”
公民丁的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审判庭内不得喧哗!”卫司理的小锤子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但被公民丁的声音完全盖过了,他头痛地揉揉太阳穴,又加大力气敲了一下,“肃静!你当然可以亲吻你的妻子,但你不能充满爱意地亲吻她。任何超出繁衍目的的亲密行为都是违法的,你们在结合后没有阅读过相关条例吗?”
这对夫妻最后被判决强制分开,不得出现在彼此距离小于一千米内的范围内。
自从开始记录庭审笔录时,艾清对裁判庭的工作有了全新的认识。她本以为这份工作是优雅严肃的,裁判长的工作就是宣读法条,并且拿着小锤子在庭上维持秩序。
但她最终发现,这份工作实在不太优雅,卫司理最常做的,就是扯着嗓子在情绪崩溃的公民面前维持秩序,以及无论案件有多荒谬,都不能露出不专业的表情。
她开始有些理解卫司理为什么会心理变※态了。
每天看到如此多的荒谬乱象,还要做出更加荒唐的判决,即便开始是个正常人,长年累月下来,精神状态都不可能保持得太好。
起码艾清是这样的。
在连续记录两周的庭审笔录后,她的脑子中只剩下一个想法:杀了,统统杀了!
好在神圣中枢的重启仪式如约而至,在接到烫金的邀请函后,艾清终于迎来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