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眼望不到头的命运。

林青云侧过脸看着李霁山，他的五官还是那么精致漂亮，低垂的眼睫却在深浓的夜色中透出薄薄的脆弱和郁结。

林青云抿了抿唇，率先开了口：“谢谢你刚才叫我。”

她很敏锐地察觉到李霁山的表情似乎舒展了一些。

“不客气。”

“你生气了吗？”林青云走到他面前，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映得她的眼睛透彻如水晶。

李霁山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倏然之间像是放下了什么。

他温柔地笑了笑，“没有。”

“真的？”

“真的，”李霁山微微低头，琥珀色眸子清澈而坦然，温润的声音就这么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我理解他，毕竟，我也喜欢你。”

“我只是，有一点吃醋。”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抽离，林青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响若擂鼓。

她余光注意到李霁山抬起了手，似乎想拥抱她，却在最后转而落在了她头上。

他的手指有些凉，让林青云想起刚刚落下的雪花。

然而，不过瞬间，李霁山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他的眼睛里掠过数种情绪——惊讶，喜悦、困惑、最后归于冷淡。

林青云不明所以，听见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小山。”

她回过头，看见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目间有些疲惫。林青云望着他那双与李霁山相似的眼睛，瞬间明白过来——

“爸。”李霁山不咸不淡地叫了他一声。

林青云转过身，尴尬地和李逸打了声招呼：“李叔叔好，我是林青云。”

李逸看了她一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是林安的女儿吧，你和他很像。”

他又朝他们走了几步，李霁山下意识地挡到了她面前。

李逸笑了笑，声音温和，话语却锐利：“我说你怎么那么抗拒回江宁，原来是在谈恋爱。”

“我们没有在谈恋爱。”李霁山皱起眉，语气冷淡。

李逸笑着点头：“可以。你和我回家。”

李霁山没动。

“我千里迢迢从江宁赶回来，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为什么不更早一点呢。”李霁山说得意味不明。

李逸的眉头皱得更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用他一贯游刃有余的语气道：“你爷爷奶奶还在家里等你，你要和我耗到什么时候。”

他看一眼林青云，继续道：“我不会对小姑娘做什么的。”

直到这一刻，李霁山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

“和我回去吧，”李逸的语气软下来，“我是来接你的。”

林青云忽然明白了李霁山的说话技巧师承于谁，他们一样的知道用什么话可以说动别人，一样的知道什么是别人的软肋。

李霁山最终还是走向了他关系冷淡的父亲。

在完全走出巷子前，李霁山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琥珀色的眼睛中流淌着很复杂的情绪，大概是安抚，大概是抱歉。

林青云那时完全不明白他的歉疚，直到后来才意识到，他了解他的父亲，所以大概在那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后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你也早点回家吧，小姑娘。”最后，李霁山那风度翩翩的父亲这样说道。

*

后来发生的事情，像是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

第二天的李家忙碌非凡，行李、家具堆了满院，林青云敲门问情况，只得到了李逸礼貌而冷淡的：“我们明天就走，小山还有考前冲刺班要上。”

还未等她回应什么，门就一下关上，扇了她一脸冷风。

太突然，突然到她什么准备都没有。

她愣愣地站在门外，绞尽脑汁地想自己还可以送李霁山什么。心意太沉重，而时间太短，最后，她只能想到写信。

她涂涂改改写了很久，直到深夜才写出了一封勉强满意的信。

她本来想第二天一早就交给李霁山，却没想到一大早李逸和李霁山一起来向他们告别。他感谢他们家这些年对李霁山的照顾，双方大人寒暄一阵，林青云手里的信折了又折，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

在大人们的目光下，林青云没说出真正想说的话，只是祝他前程似锦。

李霁山沉默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像是碎裂的宝石，晶莹的裂痕隐隐闪烁。

最后，他也只是珍而重之地和她说了再见。

林青云想起来他说过，他很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

那你来和我好好道别了，就已经足够。

感谢你的告白，感谢你和我一起创造的美好回忆。

她目送着他们的汽车远去。黑色的轿车驶过石板路，行过拱桥，穿过柳树林立的小道，那片黑色在林青云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变成白墙黑瓦背景里一个模糊的点，像是给他们五年的相处，画上的一个潦草句点。

从此刻起，相交的命运被画上休止符，未来的未来，成为未知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