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变小,咖啡馆内的音乐声再度浮了起来。
某一刻,林青云忽然不想再绕圈。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金属勺柄撞击瓷质杯壁,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看向坐在她对面的李霁山,故作轻松地问出了所有重逢桥段里必然会出现的句子:“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有好有坏。”
“具体呢?”林青云继续问道。
然而李霁山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林青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青云,我想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林青云的心脏轻轻揪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前倾,“什么?”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他专注地看着她,这样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落在林青云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又或许,响若雷声的是她的心跳。
“……没有。”
她像是站在空旷的山谷里,山谷寂静,唯有她的心跳和答案,回响不息。
李霁山笑起来,宛若朗月清风:“我知道了。”
林青云于是从他的口中,听到了她所未知的,属于他的十年。
*
回到江宁后,李霁山和李逸冷战了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李逸的独断专行,也因为,李逸强行断了他和安余的所有联系。
他厌恶他的控制欲,更厌恶他迟来的虚伪父爱——他之所以会想起他,只是因为他和母亲正在闹离婚,而他则是这对夫妻争夺的最为激烈的“共同财产”。
李逸只是想用他证明,他会在这场官司里胜过母亲。
爷爷奶奶为他的隐瞒而愤怒,最终在姑姑的劝说下去了女儿家。
而李霁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虚假的美满家庭,现在连虚假的外壳都不复存在了。
他那时候极其想念林青云,他无数次想,如果青云知道这一切,她会说些什么呢?
但是最后,他还是不希望她知道。
她肯定会为了他流眼泪的,他不希望她流泪。
在与李逸仅有一次的正面争吵中,李霁山骂他冷血、虚伪。
然而李逸只是笑着说:“你果然和我很像。”
“孩子,你其实清楚,即使你和那个女孩保持联系,你们的感情也会被距离和时间消磨掉。与其残忍地看着感情一点点被消磨,不如让它永远停在最美好的时候。”
“你其实,是个和我一样的人啊,小山。”
李霁山后来问自己为什么不反驳,是因为被气到无话可说,还是因为被他戳中了心中所想所以只能沉默?
他没想明白。
但是那场争吵落于下风的结果就是,他失去了和安余恢复联系的机会。
而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
久到,他真的没有了打扰青云生活的勇气。
他闲暇时会想,也许青云遇见了新的男生,他比他更好,比他更漂亮,不会离开她,她会给他拍照,和他分享新开的栀子花……
好像,这样也不错?
……不,一点也不好。
李霁山挫败地看着自己在草稿纸上画的乱七八糟的线,声响太大,同桌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咦,林——青——云,这是哪个班的?”
看着他的稿纸,男生念出混在其中的名字。
像是一只盖着的坛子突然被掀开,李霁山的心脏就这么被阳光暴晒。
他向来冷静的脸上有了明显的裂痕,而同桌浑然不觉:“你的竞争对手?安啦,考第一没那么容易的。”
悬着的心落下,然后,是微妙的落空感。
他希望同桌能说什么呢?
他平静地翻开新的一页,“不是,是……”
那个词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很重要的朋友”。
最后,他只能这么介绍她。
高三的某天夜里,李霁山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
家里很安静,除了他没有别人。
埋头书写时,他的余光注意到窗外有什么在移动,他抬起头,才发现下雪了。
李霁山推开窗,接住一片细小的雪花。世界极安静,他的耳边,只有雪花飘落的簌簌声。
江宁很少下雪,还是这样大的雪。
如果青云在这里,一定会兴奋地叫出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的眼睛将会是怎样的明亮,会闪耀如同春日的晨露。
在这样的想象中,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