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臣没想到这案子牵连过深,惹上那盛姓富商一家,盛家人便决心借流民之乱除掉臣。”
“与臣同行的锦衣卫们在途中都丧了命,臣现在身边只有一位叫小凫的卫兵。”
范诃说到这里住了嘴,慌张道:“殿下方才可见过一个孩子?瘦瘦的,不算高。也走过刚刚那条巷子。”
“臣听闻陛下谕旨,便想来捷凉寻殿下与符侍郎。方才臣让那孩子去问路……”
连月逃亡叫范诃神智混乱,这下又絮絮叨叨起来。
听过来龙去脉后,姬裕殊走到姬连钧身边,小声嘟囔道:“要怎么处置他?”
姬连钧从范诃口中听闻赫州二字后便沉下心。
目前她所知道与赫州有关的人,先是几月前屈死的徐朋方,后是从徐乐瑛那里知晓了任赫州知州的刘构。
现在,正被王家家仆追查的范诃也和赫州掺上关系。
还有自京城来捷凉时,符中廉为请她暗中调查,透露赫州有一采伐皇木的山场的事情。
再想到这几日她得知的盛家的消息。
盛家自德昌十年成为皇商,是否和发生在赫州的事情都有盘根错节的牵扯呢?
皇商资质,那可是捞得肥肉的一块金牌啊。
姬连钧觉得她应该找个机会与符中廉见一面了。
而眼前这个范诃……
“范大人,您所说的小凫我们这便去寻。”姬连钧打断范诃的喋喋不休,“另外,待夜深了我们会为您安排住处,还请范大人暂且待在这里不要走动,免得被王家的人找到。”
她见范诃赶忙点头应予,便转身带着姬裕殊离开。
路过乌锜时,姬连钧停下脚步与他对视,嗓音放柔,“乌锜,你要保护范大人周全,等夜里范大人得了接应,你回醉风楼便是。”
乌锜一双眼眸只容得下姬连钧,他微微抿着唇无声答应。
只是在看到姬连钧临出门前,侧身为姬裕殊亲手取下帽檐边的面衣,还为他整理时。乌锜不由得站直,定在原地静静凝视,直到那道身影转弯不见。
身后屋内传来哀哀幽幽的木头声,乌锜不耐烦地转身盯着范诃,声音冷直,“你要做什么?这么吵,小心把王家人吵来。”
范诃浑身一抖,挪动木桌的动作停止,而后一个人慢慢缩到墙根处蜷坐起来。
他习惯性地仰起头,将后脑抵在背后的支撑上。这次范诃看到的不再是枯枝乱穿的天空,没有嘈切的飞虫,没有盘桓的鹫鸟。他也不再闻到腥臭焦糊的肉味。
盖在眼前的是一板密实的木房顶,钻进鼻管的是失去人烟的尘土气息。
木梁上吊来裹满灰的死蛛网,转呀转。
转呀转,他有些晕眩,安稳的困倦。
转呀转,水乡运来的软纱被系在一条条玉臂上旋飞翻伏,醉风楼又歌舞升平。
与姬裕殊分别后,姬连钧又自己走了一段时间才重新回到醉风楼。
丝弦胡乐悠扬婉转、激烈铿锵,供食少了许多往日的特色,食客却不以为意。
姬连钧踱步踏上被精心漆过的木阶,酒足饭饱的群群人脸时而藏进嵌玉扶手,时而钻出描云撑柱。
姬连钧瞧着心烦,不再去从缝隙里瞥那景象。她收回视线,专注看着前方,努力厘清脑中那些似是而非的臃肿思绪。
而后醉风楼的小厮自连廊处满脸恭敬地朝她走来,“纪公子,盛二公子正在雁真居等着您呢。”
姬连钧看着他,抿直唇角不说话,眉间萦绕着郁色。
她掠过传话小厮,要快步走出连廊回到自己的宿处,“叫他不要等了,我今日气不顺。”
也不知背后的小厮是何种神色,但是这样的杂事让姬连钧不愿收入脑中。
她匆匆回到自己的那间房,合上门,拿门闩彻底固定好,整个人如跌跌晃晃、坠落的天灯般,一瞬泄了气。
姬连钧浮着脚步绕过屏风走到书案边,勾住椅背拉出来,软软地瘫坐进去。
窗子还是紧闭,跑不进一丝闲音。姬连钧垂头叠腕,趴在桌上,却觉得耳边吵闹极了。
她好像听见城西那些百姓的干呻涩吟,为烂麦讲着价;又好像听见杂乱追逐的脚步声,一枚银元宝从无力瘦弱的手指间跌落。
她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呢……
她不是要留在京城去为母妃兄长平冤吗?怎么突然就被推着裹着跑到朔西来了。
她不是应该堵塞着耳目,在勋贵间游走吗?怎么突然就被揦开那层布,叫她听到看到底下人的生活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要做什么呢?
脸颊有些痒,姬连钧坐起身抬手去蹭了蹭,却发现指骨上溜达着月光。
她下意识张开双唇,指骨压进齿间,她用舌尖舐过。
咸咸的。
姬连钧这才睁开迷惘的眼睛,她向桌角望去,她忘记点燃烛灯了。
凄凉的月色绕过窗纸,在她指上化成水,现又被她尝去了。
她究竟为何要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