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到子时。姬连钧正想推开窗去听听更声,身后却传来闷闷的敲门声。
指腹擦过窗框,姬连钧取出帕子要把泪痕拭走。末了,双手轻轻贴在脸上确认一遍后才走到门前。
姬连钧捏着门闩,垂眸看着,没有立刻拆开。
“主子,我回来了。”
声音隔着木门,听不真切。姬连钧拉开门,乌锜的脸浸在昏暗的廊烛下,看不真切。
“范诃如何了?”
姬连钧关上门,沉声问道。
整间屋的烛台都是冷的,乌锜盯着姬连钧那张脸,努力在视野中那黑乎乎一片里辨别出她的情绪。
她的声音落在他耳中,像是一线潺潺的溪,却在打过水底卵石时波出异声。
在她们分别后,他的主子遇到什么了吗?
是那个太子搞得鬼吗?
适应了黑暗,面前那人的眉眼便可以依稀分辨出形状。可是乌锜看不全,这让他难以进一步去明晓姬连钧此时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可该做什么,要先遵从姬连钧的指示。
姬连钧的指示有时并不会说出口,是流转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中的。
乌锜突然想明白。
他要先让这间屋亮起来,让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姬连钧,而后去揣摩她。
如若她悲伤,他可以安抚她;如若她愤怒,他可以令她泄愤……
不管她是怎样的,他都会去迎合她。可前提是他要明白她的心意才行。
“乌锜,你要做什么?”
姬连钧问出话,对面人半天不吭声,沉默片刻,竟又转头向书案那边走去。
她心觉诧异,而后摸索地追过去抓住他的小臂,让他停在原地。
掌下皮革制成的护臂冰凉,乌锜转回身背对着窗子,从宽肩至窄腰被月蓝色的光勾出外形,她这时才从这朦胧中瞧清他的脸。
乌锜也终于窥得姬连钧的神色。
她半边脸呈在微光中,他的发影有一缕映在她的颊边,正穿过被照亮的左眸。浅淡的,无法摆脱的,似是颜色极为怪异的泪纹流淌在她的脸上。
乌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去,让姬连钧觉得有阵阵细微的痒意,直至指腹停在她的眼睑处,压在睫毛的灰影上。
“为什么……会哭呢?”
姬连钧怔住,缓缓眨了下眼,纤长的墨睫扫过乌锜的指尖。
乌锜觉得那点痒钻进他的皮肤,一路窜进胸腔,弄得他左胸深处有些不舒服。
而后他看着自己的手被姬连钧握住,落了空。
“乌锜。”姬连钧皱起眉,还想接着说什么,但话说出口时被她替换成别的,“范诃现在如何了?符中廉派人去了吗?”
乌锜垂眸看着她,拉住她的小指,随即整个手攀上去彻底包裹起来,“属下完成了主子的任务才敢回来。”
掌心中那只手又要抽走,乌锜走近一步,五指穿进指节间,要把她们二人锁在一起。
“为什么会哭呢?”乌锜不依不饶问着,“告诉属下好不好?告诉我,请告诉我缘由。”
“是太子吗?他让主子不开心了吗?还是别人?告诉我,我去帮你解决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话砸向姬连钧,她眉头仍旧蹙着,却没再坚持把手从乌锜掌心中挣走。
乌锜所问的,正是她也想问自己的。
她方才在哭什么?没有谁惹她,仔细想想这一天来,她过得游刃有余。
除了那个范诃。
可她很快也让姬裕殊告知了符中廉这件事,范诃被安置,这个人便也算不成问题。
姬连钧顺着范诃,又探到存积在头脑中那模糊的、谜团般的思绪。
她蓦然回到眼前,摇摇头,声音轻飘飘,“乌锜,我无法告诉你,即便是告予你,你也解决不掉它。”
“松手吧,乌锜。”姬连钧视线滑落,看着重合的两只手,“夜深了,你今天帮了不少忙,快去歇息吧。”
乌锜静静呼吸着,他反复体会胸腔中突兀的不适,随后听从姬连钧的话松开了她的手。
“……属下这便离开。”
乌锜侧过头,得了姬连钧的回应,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