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凉城西,昌胜门内。
经历过上午的盘查,原本安于生计的百姓们成为一只只嗅到腐味的秃鹫,都睁开麻木黑眸仔细端详起路过的每一个人。
就连平日里身边邻居模糊空白的脸,在这十两银子的驱使下也渐渐清晰起来。
昌胜门城墙脚下,瘦弱的一条灰影搀扶着畏缩褐形跌跌撞撞挤入暗巷中。
小凫警惕地观察过周围后,垂头看着阴影中蹲靠在墙边的范诃。
这男人先前断了半条腿,后来在她们逃亡中断腿又自己长合,让他成了跛子。
“我们还能去哪?”
小凫声音沙哑问道。
范诃仰头靠着墙石,发丝打绺搭在脸前,看向小凫时有些费劲。
“继续找符大人。”
小凫沉默着,等范诃歇够了又俯下身把范诃搀起来,两人继续沿暗巷向前走。
半晌,范诃顿在原地,见小凫疑惑地望过来,声音糙粝,问道:“你知道怎么从这儿走到抚院吗?”
小凫眨眨眼,思考过后道:“忘了。”
“我去问路。”
不待范诃说什么,小凫立刻接话道。
……
王记粮行的私仓坐落在城西的昌胜门的西南角,四周都是些无人居住的空房。有时会游荡来一群乞丐,但很快又会被守仓的家仆打跑。
姬连钧三人此行不便引人注意,便择小道而去。
方才她们迎面碰到一位少年,那少年盯着她们似乎想问话,但打量几番之后毅然决然侧身埋头快速路过。
少年瘦得可怜,唯独眼睛奇亮。
给一瞥而过的姬连钧留下了印象。
未走多远,前方飘来混杂的人声。仿佛起哄,更像是欢呼。
一路上常遇到的、似野狗扎堆般的乞丐们这次围追着新的目标,直到他们的新目标步履磕绊地离她们越来越近。
打缕儿沾尘的长发被破布随意裹在颅后,双颊瘦凹,眉与鼻的骨骼却高挺着,瞧着满是傲然正气。
还有一双灰暗、却挣扎着亮光的眼睛。
姬连钧的视线穿过面衣紧紧锁住迎头跑来那人,而后命乌锜去挡下那群追来的乞丐。
“你偷王家什么东西了?”
乞丐们咬着十两银子不松口,乌锜得了主子的指示,转而递出一锭成色华丽的银元宝把人换了出来。
现下他绕走尾随的乞丐,推开空屋的木门,穿过院子走进堂屋便听见姬连钧正直身站在烂木桌前审着话。
她身后守着那个太子,身前的烂木桌边倚着那个跛子。
乌锜悄无声息靠在堂屋的门框上,防止那跛子犯病暴起,突然跑出来。
目光凝过去,那跛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盯着姬连钧。乌锜便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向姬连钧。
姬连钧却见那人直勾勾盯着她身后的姬裕殊,又想到在客栈时遇到的盘问和乌锜的汇报。突然恭谨地退到姬裕殊身侧,仿佛代太子问询似的,继续说道:
“你既认出了我家公子,有什么冤屈便也倾诉一番。我家公子是仁德之人,不会让你白白蒙冤。”
范诃这下瞳孔震颤了一瞬,仍旧盯着姬裕殊,撕开嘴唇哑声道:“殿下?”
姬裕殊愣在原地,虽想不明白眼前这狼狈之人究竟怎么认出他的,但回想到姬连钧的举动,过了一阵后才短声应答。
范诃听到姬裕殊的声音后慢慢站直,忍着左腿的疼痛屈身彻底跪在地上,欲要痛哭流涕,“殿下。臣,范诃,乃自八月受陛下钦点至朔西的巡按御史。臣,参见殿下!”
姬裕殊垂眸瞧着低头伏跪的范诃,趁范诃这时觉察不到他的动作,赶忙转身撩起面衣看着姬连钧。轻动嘴唇没有出声,却急急问她现在该怎么办。
姬连钧早在范诃一直留意她身后的姬裕殊时便疑心他的身份,现在得了肯定,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她面上平静,抬手帮姬裕殊把面衣卷上帽檐,而后握着他的肩把他转正,重新面对着范诃。没有多余指示。
姬裕殊想了想先前见过的那些虚与委蛇,脸上勉强挂起笑容,好不辜负姬连钧对他“仁德之人”的评价。
他快步走上前,躬下身,心有嫌弃却虚虚托住范诃的双肘,“范大人,快快请起。”
姬裕殊话口稍顿,转而问道:“孤见有人拿着范大人的画像四处寻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范诃扬起头,抖着嘴唇将要倾诉。眼睛一转望向不远处仍带着面衣的姬连钧,侧头看看倚在门边抱臂而站的乌锜。
他再次看向姬裕殊,视线停在他的肩膀处,“殿下,此事说来话长,实在重大……”
姬裕殊等他彻底站起来后便收回手,见范诃一副迟疑模样,显然是顾虑姬连钧和乌锜在场。
他维持着脸上的笑意,看向姬连钧时多了丝真切,对范诃介绍道:“此人……是孤的亲信,范大人不必忧虑,她可以信任。”
姬连钧随之与范诃对上视线,轻微颔首。
姬裕殊略去乌锜,继续对范诃道:“范大人,不若先长话短说。”
范诃点头,而后向姬裕殊解释起来,“朔西此地于两年前有一桩冤案未结,臣任巡按御史后便去赫州查那桩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