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武垂眸看了看手里的纸,沉思过后翻了面杵到姬连钧面前,又昂首命其他人把画像展示出来。
“此人,偷窃罪。凡找到此人向我们上报的,奖十两银。”王喜武扬声道。
食客们听到这里都凑到几位拿着画像的人身旁,反复扫视着,要把这十两银子给记在脑子里。
画像中的人瞧着颇有几分廉洁正气,姬连钧快速扫视过后将其记下。
而王喜武也没过几秒便撤回纸,转身看向一直低头的姬裕殊,“这位公子,也卖我们个面子吧?”
姬裕殊垂头看着桌沿,搭在膝上的双手在袖中不由得绞起来。
他怎么能在这群人面前揭开面衣呢。
也许会被议论他的眼睛就算了,可听方才姬连钧话里的意思,这些人都是官府来的。
既是官吏,便肯定听说过父皇的模样。万一被他们瞧出他的身份,那与他同行的姬连钧也会被猜疑。一旦如此,她这几日不就白做功夫了?
他心里愈发的紧张,在宫里他可遇不到如此的焦灼情况,这叫他一时想不出对策。
“官爷,我们家公子自幼便患眼疾,眼睛见不得光,这么查倒也不碍事吧。”
姬裕殊只觉得脸前的凉缎被掀起大半,都堆积在他的双眼处,让他陷入黑暗。
姬连钧的声音自他的头顶落下,她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他的脊背在她的支配下被迫挺直,再带着他整个人转了个方向。
似乎是面向了王喜武,那人审视的目光带着如他这个人一样不修边幅的粗粝感,让他心里烦躁。
他稍向后靠,隔着衣袍碰到了姬连钧的腿腹,这才觉得安稳一些。
王喜武看看姬裕殊的脸,又看看纸上的画像。几番对照后见两张面孔全无相同之处,便放下纸。
但他还是叫来店小二问道:“这人,确实有眼疾?”
守在柜台处的店小二被王喜武的手下推过来,他见王喜武问的是方才戴面衣的那两人,模棱两可回道:“兴许是,方才两位客人进来时,我见这位客人还牵着他呢。”
王喜武得了验证,也不再过多纠缠,带着一群人踏上二楼去查客房。
临迈上二楼前,王喜武向身旁人问道:“捷凉哪家还有个患眼疾的公子?”
手下摇头,“未曾听说,不过仆人们不都主子、公子、少爷的乱叫吗?给自己抬身份也说不准。”
王喜武低嗯一声,随后敲开客房门开始新的一轮盘查。
……
“殿下,臣方才失礼实属无奈,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等到乌锜后,三人向城西的城墙方向走去。姬连钧有些把握不准姬裕殊闹脾气的契机,怕他又因此发难,便侧身向姬裕殊解释道。
姬裕殊正有些介意跟在她们身后的乌锜,一听姬连钧言语里又带上君君臣臣的称呼,要和他分清界限似的。
明明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姬连钧是不会这么叫他的。
都是这个碍眼的乌锜横穿进她们身边作怪。
姬裕殊小声哼了一下,“我才不介意,现在老师在外人面前改了称呼,我也不介意。”
姬连钧听到这里,心里感知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乌锜,他正默默走在她左后方,依旧是两步之隔,也不知听没听到姬裕殊这句话。
乌锜立刻注意到姬连钧的视线,借着汇报的名义迈步走近,轻声道:“主子,刚刚那样的盘查自巳时就开始了,连着小摊小贩一同被查,名头上讲是要捉家贼。”
姬连钧瞬间提起好奇,方才在客栈时她不过恭维一声官爷,那壮汉还真应下来,并且顺坡下驴地公开画像,要她们帮着捉窃犯,丝毫未提与哪家相关的事情。
“你可查出那群人是谁家派出来的?”姬连钧向乌锜那边侧眸问着。
姬裕殊心知这时自己掺进去只会让姬连钧厌恶他,便一声不吭地走在旁边,倒是与刚刚的乌锜调转了角色。
乌锜幽沉的眼瞳向旁侧细微瞥过一瞬,再垂眸见姬连钧挨近自己些许,唇角几不可察勾起几分,继续回话:
“是王家派出来的,那一干打手中能探出姓名的都是王家家仆。”
又是王家。
姬连钧暗暗思索起来。
自进捷凉城,与官队分离住入醉风楼的第一日起,她便通过醉风楼的供食顺藤摸瓜寻到了这同样驻扎中街、规模不小的王记粮行。
而处于盛家掌控之下的醉风楼显然在粮食供货上藏有猫腻,她与乌锜夜探厨院的行动竟招来醉风楼仆役的暗中监视。
如若盛家没有问题,醉风楼的人为什么全力派人窥查与京官同天入城的外来人呢?
不过醉风楼仆役却是不善此等行动,乌锜依旧毫无阻碍地为符中廉送去情报,等待符中廉凭他的钦差身份在明面上严查官场。
在符中廉查账的三日里,经她的观察,王记粮行于中街高价卖出的米麦粒粒饱满,与送到城西杂市的陈米烂麦截然相反。
城西多平民,王记粮行不想砸自己的招牌,做那个明面坏人。运来城西的次等粮多是分销给不同摊贩,让他们自行议价出售。
也正是因为王记拥有这么多购粮的平民摊贩,才让她抓到一丝可乘之机,有了继续深追的方向。
恩威并施之下,摊贩们无话不说。
挑挑拣拣可信的内容,她也得到更多有关王家、盛家的情报。
譬如:他们这些小贩有粮可卖是自六月以来王记粮行的支持;他们现在贩卖的米麦虽卖相不佳,实则比六月起收到的麦粮品质要好得多;六月以来突发蝗灾,作为商会会首的盛家呼吁粮商们拿出存粮,帮助官府以工代赈……
余下的,也只需她尽快地接触盛家,去验证那些内容的准确。
反正盛栖羽这个来自主家的二公子,已经在官场的究察下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接触她这个可疑人物了。
现下,多亏乌锜探出那王记粮行的私仓所在。待她们去往那里,便能明晓灾年之下王记粮行的得粮缘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