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什么安王,一个女人喝点儿药就能骗人,得被处死才行。”孙四低声喃语着,“这算欺瞒圣上了吧,要是直接告上去,会不会赏得更多啊。”
他正为那笔似乎触手可得的财富安排着去路,可迎接他的不是与他接线的公公,是那个他瞧着阴沉的小侍卫。
王府后巷阴凉的空房,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乌锜看着那个慌张跪在地上的马夫,听他絮絮叨叨乞求着自己。
“乌锜小兄弟,咱们有话好好说,俗话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是不是?”孙四紧缩着自己的肩膀,两撇眉愈发上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卑微可怜。
他见乌锜不回话,争取起来,“信你也看了,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但是乌锜小兄弟!你想想,现在这事儿只有咱俩知道,到时候银钱咱们也平分!你说这买卖只赚不亏啊是不是!”
覆在双眼处的掌心因他变得有些潮热,乌锜面对着姬连钧,薄唇开合:“他从医馆出来后,属下看到他和一个穿灰色短打的人在后巷碰面,把信交给了那个人。”
他接着对姬连钧叙说道:“那个人好像是宫里的太监,属下听孙四叫他公公。”
“后来属下就去宫城外等着主子了。”
“乌锜。”
他说了这么多,只听到姬连钧似是叹息般叫着他的名字。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她希望他对她说更多。
乌锜有些慌张地想要睁开眼睛,长睫半睁抵在掌肉上,透过掌下空隙钻来的一丝烛光,他看到姬连钧竹青的袍摆,泛起晕眩。
那是与孙四的血截然不同的柔和颜色。
他骗了姬连钧,他把自己摘了出去。
他不等孙四说完就用匕首捅破了他的脖颈。弹韧又布满沟壑的皮肤、脆弱的咽喉、沉闷痛苦的嗬声,还有溅到他脸上又烫又脏的一波波血。
“你要告诉谁呢?”
微尘腾起,孙四瘫软在地,他也只得跟在半跪在地上。
手腕旋动,素黑的刀柄陷得更深。
“你要好好把这件事留在心里。”身后传来脚步声,乌锜慢条斯理把那截肥腻红舌扔到孙四身上,侧目望向站在门口的来人。
“真是没想到,王爷身边还藏着如此凶恶之徒。”小太监抬袖捂在鼻前,刻薄道。
乌锜站起身朝他走过去,滑落的袖口蹭上深红。
“哎哎哎!我还有用,你杀了我,你家殿下绝对饶不了你!”小太监往后连退几步,警惕地盯着乌锜握刀的那只手。
乌锜停下脚步,而后看向滚到脚边的细长玉筒。
“把这个给你家殿下。”小太监下巴冲地上的玉筒点了点,“还有,孙四今天干了什么我可不知道。我只是替人办事儿,你跟他接触这么半天,他做了什么也只有你知道。”
“你要是反悔杀了我,我还有主子,我主子也不会放过你……还有你家殿下!”
刀刃在半空虚虚划过,乌锜蹲回到孙四身旁用他的衣布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小太监这时往屋里走了几步,啧啧称奇,“你放心,你帮了我们,我们自然也会帮你。这孙四怎么死的,你尽管赖在我们身上好了。”
他把玉筒往乌锜身边踢过去,“你快走吧,今天大人们上的是望朝,待你赶过去,你家殿下兴许刚好下朝。”
小太监又呵呵笑着,奚落道:“你身上还有这么多血,太可怕了。”
“被你家殿下觉察了怎么办?”
乌锜盯着透进眼中的那齐整青缎,认罪般重新闭上眼睛,头垂得更低,引颈受戮,“是我杀了孙四。”
姬连钧松开手,面前的少年仍闭着双眸,两画墨睫沾上湿意变成瘦瘦几簇。
“你做得很好。”
乌锜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望向姬连钧,他拘谨死寂的心急速震跳起来,一滴水色自眼角滑到颌边摇摇欲坠。
他舔了舔干涸的唇,挂在脸边的泪水掉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圈暗痕。他轻声重复起来:“属下……杀了孙四。”
姬连钧微笑着,烛光照亮她半侧脸颊,她和乌锜的影子越过屏风崎岖地映在梁顶。
一高一低,捧着乌锜那掌脸的双手隐没在梁顶之上的宽大袖影中,是与高影浑然一体的锁链栓在了另一只影上。
细瘦手指拂过乌锜脸上的泪痕,姬连钧凝视着双掌中的少年。
“你做得很好,乌锜。”
“孙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由你来处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是为了帮我,我说错了吗?”
乌锜想摇头,他又怕因此赶走姬连钧的触摸。他扯开枯黏的双唇,慢慢吐出回答,“属下是为了帮主子。”
他是为了帮她,他要帮她守护她的秘密。
即使她在过去的八年里欺骗了他,即使在过去的八年里只有他的妹妹小乌能够贴近她、共享她的真实。
可是现在他也有资格了。
他的主子认可了他,正如他心中一直感激孙四。如果没有孙四,他只能痛苦煎熬地辗转在主子的谎言之下,只能压制他的炽热、愚蠢静默地守在她身边。
那是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的历程。
不过他理解她的隐瞒,正因为她对自己这个亲手培养出来的工具也怀有戒备,她才能顽强地活到现在啊。
他臣服在一位聪颖的主人手下,这是一个多么令他欣喜的事实。
“可是我身边不只有孙四,以后的其他人,你也要记住他们的名字。那些要破坏我所做的一切的敌人们,你要在我的指挥下清理掉他们。”
“乌锜,我以前只当你不过是捡来的一个较他人更为听话的孩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比旁人知道的更多,也更有能力。所以不要埋没你的才华,让我来帮你变得更好、更有用吧。”
乌锜感受着颊边若即若离的双手,向前追了一步贴上去。他雾黑的双眸在这一刻迸发着炽火,姬连钧的容貌被深深刻在脑中,他的声音重新润朗起来:“属下会比旁人做得更好,属下会比小乌更有用也会比她更听话的。”
“以后不要骗我了。你知道吗?你很不擅长骗人。”姬连钧的指尖顺着他的鼻梁、滑过他的双唇,最终收回手。
“那天下朝后我就闻到血腥味了,还好那个荀斯珩没有靠近你,不然他会认为我们王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