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人唇角一直噙着笑意,姬连钧的视线留在面前那矮罐上,声音听着迷茫,“日后的事,现在哪里说得准?”
盛栖羽眉稍扬起,侧目看去,“琅宁同我讲你去京城准备春闱,待你考中了,留在京城不是板上钉钉?”
纪衔青还把她当自己人看。
他分明知道能被四品内侍拿着御旨找,摊上的绝不是什么简单小事。
姬连钧伸手虚拢着碧色玉罐,指尖摩挲过几下,她看向盛栖羽苦恼道:“可是,我听同窗说……”
盛栖羽等着她继续讲。
姬连钧面露难色,含糊着:“就是,有个京官死了。”
盛栖羽以扇掩唇朗声笑了几下,调侃道:“明熙,我却不知你还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啊!”
他见姬连钧皱眉要反驳,说笑间凑得更近了些,“你以前不是说最看不惯那些狗官,要爬上去大展宏图吗?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姬连钧拧着眉,“这能和以前相提并论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年冬天……一点儿也不太平啊。”
盛栖羽唔了一声,坐直身,“不是派了人来解决吗?听说太子也来了。”
他随意挥了下手,拍拍姬连钧的肩膀,“总归和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没有关系,该吃吃该喝喝,你有你的琅宁兄、有纪家,怕什么。”
怕什么?
她怕什么?
他又不怕什么?
回到客居的姬连钧走到窗边书案前,将写了两行字的纸几下撕碎填进烛台。
她背对着乌锜,幽幽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这几日不用去城东找小乌。”
乌锜低声应下,视线停留在姬连钧身上,又想起方才那个人毫不拘礼地贴近姬连钧。
可是那个人现在对于主子有用,他心中纵是忮忌难耐,也没办法对那人做什么。
姬连钧盯着最后一点纸烬湮灭,转回身准备更衣就寝,却发现乌锜仍站在原地。
纤瘦高挑的一袭墨衣,悄无声息地立在不远处。
姬连钧望过去,“你怎么还在?”
乌锜指尖颤跳了下,虚落在姬连钧肩头的眼神挪移到姬连钧的下颌处,“属下以为……主子还有别的吩咐。”
视线轻轻飘上去,他凝视着两片唇。没有说话,那般舒展。
眼皮覆来冷香,乌锜在模糊褐红中睫毛忍不住搔过那拱掌心。
他垂下头凭着记忆去寻姬连钧,好似视线能穿透薄薄眼皮和那只手去看到她。
“方才他揽过我的肩膀,还握住我的手腕。”手心传来痒意,姬连钧只是淡声道,“他要我去摸他的脸。”
乌锜垂在身侧的手屈起来。
“可是我们都是男子,这似乎也没什么。”
乌锜抿起唇,他想开口。
他想去反驳姬连钧的这句话,但他最终保持了沉默。
“乌锜,你还记得孙四吗?”
姬连钧观察着少年的下半张脸。
最诚实又不受控制的眼睛被遮挡,那这张嘴、这条舌还能一如既往的诚实吗?
乌锜动着干渴的喉咙,“属下记得。”
他怎么会忘记孙四,那是他的恩人。
“告诉我,你看到他做了什么。”
孙四做了什么?
他看到那个可怜的男人做了什么?
乌锜聚在姬连钧身上的注意渐渐散走些许。
初到京城的第四日,姬连钧照常离府入宫,乌锜赶着马车回府时在巷口见到了小乌。
“你要去哪?”
车马院内,孙四正从乌锜手中接过缰绳要带着马去吃草料,在听到身旁二人的对话后走路间慢了下来。
“去找个药房帮主子拿药啊。”小乌瞥过孙四,声音放弱,“行了,不跟你多说了,这事儿你懂的,不能叫旁人知道。”
乌锜看着小乌匆匆离去,又听到孙四痛呼了一声。
转身看去,原是孙四给马喂草时走了神,一把抓的草被马啃走大半,指肚也被咬去一块儿肉,惨惨滴下稠血,污脏落在石马槽沿台上。
孙四抓着食指四处张望几下,见乌锜正看着他,顶着八字眉跑到乌锜身前,“你先替我喂一会儿马,我这指头被那畜生咬了!”
乌锜看着这个主子特意嘱咐他要留意的人,又想到方才小乌的举动。没有多言,只对孙四侧头示意他离开,自己迈步走向马厩。
食槽很快被乌锜叉满草料,他没再拖延,去孙四的寝房见他不在,便立刻自后门出王府追寻过去。
监视孙四,这是主子给他的任务,他要好好完成才行。
乌锜心中藏着欣喜,猫捉老鼠般轻易地在一间医馆门口找到了孙四。
这时的孙四已是喜上眉梢,没有什么能探知当今亲王竟是女身假扮欺君更让人开心的了。
孙四把写好的密信揣进袖子,他怕走大路遇到回府的小乌,专程找了小巷走。
等宫里那公公来找他,他拿这消息要挟他拿一笔银钱,再让他帮自己赎身,到时他也不用再舍命当个线人了。
孙四乐滋滋地在心中盘算着,一时笑出声。他真想把这事宣之于众,一个骗子,凭什么能成功假冒成贵人去享清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