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拢淡阳,朔西省城捷凉府十里外的接官亭下,高鹊、黄晨粱等捷凉文武属官早早便候起太子一行人。
为首的朔西巡抚高鹊于袖中摩挲着双掌,视线盯着正前方却稍侧身朝右后方的黄晨粱问话道:“今早几时驿丞送来信说太子已启程?”
布政使黄晨粱略低头:“寅时绕道加急送来的信,捷凉驿站距此二十里,若无意外,半个时辰便可抵此亭。”
高鹊转正身没回话,随后又向一旁的指挥使确认道:“附近流民都管住了?”
重丘半睃着前方的高鹊,从喉间低应一声:“官道早就清理过。”
那便即使是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会引到他们身上了。
高鹊心想着,又凝望向朦暗远方。
亭旁夯实的褐土路一线延出,入目仅有棵歪斜老树。
他不由得又用指腹摩摩凸起的几棱手骨,不多时,膘肥体壮的黑马终于拉着车影自远处走来。
雾也在逐渐升高的白阳下飘散了。
白石亭盖罩下阴凉,红绿人影一作揖一相扶,待东宫太监把任命敕谕放进诏轿,乌泱泱的大小官又上车上马,行向十里外的捷凉府。
马车内,姬裕殊反复摸蹭着不及指长的瓷药瓶,又忍不住抬手触触自己的脸颊,最终失魂落魄地垂下手。
等进了捷凉府的城门,姬连钧就要彻底与他分开了。
姬裕殊挪到窗侧掀开一角缎帘向后面那群东宫属官暼去,视线从一张张形状各异的脸上掠过,试图从中找到姬连钧的身影。
昨夜姬连钧向他要了之前新做的那身绿官服,他还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要听他的话在朔西只扮成少詹事陪在他身边。
可扮少詹事一事不假,姬连钧却是为了方便入城后离开他才愿意穿上那身官服。
耳旁马蹄声格外吵人,姬裕殊抬眼看过去,对上魏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他拧起眉正想让魏凛往前快走几步,免得影响他找姬连钧。魏凛仿佛探知他心底了似的主动离开他的视线,这一离,姬裕殊立刻看到了不远处混在群官中骑马的姬连钧。
姬连钧没在看他。
他眼巴巴望着她,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一点儿也不关心他。
余光里,那个叫乌锜的抖抖缰绳离姬连钧更近了。
姬裕殊攥紧掌中的瓷瓶,冰润的小葫芦硬硬硌着几段指骨,他却凝视着姬连钧,没有松手。
在姬连钧入城彻底与车马分别后,住进皇华园的姬裕殊便把那装了蜜果的木匣放在寝房,数算起日子挑拣着吃起来。
姬连钧拢共给了他十枚,他一日含一枚。
十日。
若是超过了这煎熬的十日,姬连钧还不回到他身边的话。
他会去找她的。
星月流转,姬裕殊趴在窗前的木桌上,捏起一枚暗红小果放进口中。
这是第三枚了。
姬裕殊眯起双眸,苍凉瞳色随之被遮掩。猩红舌尖卷动着,干燥果皮刀刃般划过他口中的软肉,隐隐发出暧昧嘬声。
他的老师。
他永远不会放过的、属于他的老师。
……
与巡抚高鹊刻意为太子隔出的幽静住院不同,居于捷凉府城中街的醉风楼灯火亮华、歌舞难绝。
姬连钧与乌锜坐在二楼雅室内,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的景云楼。
不过眼下醉风楼还能在接连遭遇灾情的朔西中维持靡靡之风,还要多亏了扎根捷凉的朔西盛家。
朔西盛家,本为捷凉府众多富商中最不起眼的家族。
可自德昌十年起,经盛家新上任的掌家人盛大娘子之手,盛家一跃成为与京城有来有往的皇商,继而接任朔西商会会首。时至今日,仍风头正盛。
这都是姬连钧在醉风楼听到的。
醉风楼在盛家的掌控之下,说书人每日喋喋不休重复着盛家的辉煌故事。更不用提此时能来醉风楼宴饮的多是与盛家有生意往来的富商巨贾。
闲言风语之多,是不想听进耳朵也难。
况且她在青州纪家时也听说过盛家的名号,纪家和盛家算得上交好。
她此次前来,便是想借着纪家的身份寻个机会去探探盛家的消息。
楼下铮铮繁丽的弦乐声骤停,这突兀的寂静叫姬连钧略倚身凭栏向下眺去,却见那圆乐台上晃晃悠悠荡步走上一位霜衣男子。
盛栖羽的视线漫不经心自面前食客们滑过,又似无意抬眸向二楼望去,在定格到姬连钧那抹青衫影后,他故作风流挥了挥掌中那折绸扇,一双含着春水醉意的笑眸弯得更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