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某打搅了诸位的兴致实在抱歉,只是醉风楼今日有要事,不能再接待诸位了。”盛栖羽见有人要开口,不慌不忙慢慢道,“诸位放心,今日差了诸位的,来日都会补上。”
他话音落下,守在柱帘后的小厮们便捧着纸笔井然有序穿梭在桌案间,记录起客人们的信息来。
姬连钧见楼下已有清场之势也不再多坐,桌上两盏茶汤将溢未溢,她叫着乌锜一同离开了雅室。
醉风楼的客宿与宴饮由东西两道连廊相通,姬连钧下榻处正在东楼。
行至连廊口,姬连钧思绪仍涌。
自那男人有意看向她所在的雅室后她便心头一惊。
能在这种场合一言清场,那人定是盛氏主家的人无疑。而她初入捷凉、方住醉风楼不过三日,盛家人便觉察出什么了吗?
她未在朔西官场露过面,也没留下过自己的真名。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姬连钧正思索着,旁侧静垂的珠帘后突然响来极短的慵散笑声。
姬连钧心下一凛,脚步渐停。她面色重归淡然侧目看去,方才遥望过的那个男人眯着双狐眸自另一道短梯缓缓踏上来。
“诶呀,这么巧,叫我与小公子在这处相遇,真是缘分。”盛栖羽用那展折扇轻轻掩住半张脸,只用眼神描绘着姬连钧的五官。
故意凑来的缘分?
姬连钧不着痕迹扫过那截被珠帘遮去大半的短梯,并没有多余的人再踏上来,甚至是侍仆也没有。
她回望着盛栖羽,唇边浮起在青州时便用得娴熟的疏离笑容,道:“公子若是下榻在东楼客宿,走此处便是必然,又如何算得上缘分。”
“公子、公子的,叫得如此生疏拗口。”盛栖羽几步走到姬连钧身旁,并未在意她身后盯着他的乌锜,“我也宿在东楼,此处没有个歇脚地儿,我们不若先回东楼再说吧?”
姬连钧只看着他没有作答,自然也没有迈开脚步应与同行的提议。
盛栖羽悠悠扇了两下绸扇,笑意不减:“我是盛栖羽,你不知道吗?”
盛栖羽。
姬连钧随即想起这三日打听到的事。
原本籍籍无名的盛二公子两年前不知为盛家做了什么,在那之后风头无两,已有超越少东家盛大公子之姿。
笑面狐狸,不可小觑。
姬连钧敛去眸中警惕,后退一步与盛栖羽保持着距离,稍作揖道:“原是盛公子,鼎鼎大名,在下岂能不知。只是在下未见得公子真容,这才一时不敢猜想。”
盛栖羽在听到那句没见过他真容时眉头皱了一瞬,他唇边还残着笑,折扇合起轻轻在姬连钧作揖的手腕上敲了下。
“你叫什么?我都自报家门了,你怎么不说?是不想同我说吗?”
“在下纪连钧,是……”
姬连钧话还没说完,盛栖羽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半个身子倚在她身上推着她往前走。
“是从京城跑来找你哥的?”盛栖羽轻轻哼笑着,“明熙,你跟我装什么样呢?”
姬连钧因这突如其来的举措和他叫出纪衔青给她取的字而身体微僵,她被迫向前走着,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挥了挥,示意乌锜不要轻举妄动。
她自己在脑中迅速捋了一遍当下情况后装作尴尬,讪讪弱声道:“还请盛二哥见谅……”
“不过……你当真没认出我?”
到了盛栖羽给自己留的天字号雁真居,侍仆安静跪坐在案几旁为二人斟茶,盛栖羽看着姬连钧,蓦然出声问道。
一路上姬连钧使劲在脑中回想着以前在青州见过的盛家人、和纪衔青关系密切的盛家人。
想来想去,也只记得在她十六岁那年,纪家多了个叫盛二狗的少年。
那盛二狗比她年长一岁,却皮肤粗糙黝黑、身形弱小,性格也是唯唯诺诺的。他被送到纪家,全是因为盛家不喜他那副样子,要纪家培养好了再送回去。
眼下盛栖羽这般问她,那他也只能是……当年她接触过的盛二狗了?
“兆华兄如今才貌无双,我实在是眼拙又脑笨,一时没想到罢了。”姬连钧眉头略扬,抬起食指蹭蹭鼻尖,是极抱歉的姿态。
盛栖羽满不在意地遣侍仆取来一只小玉罐,挪着垫子坐到姬连钧身旁,兴致盎然道:“亨州的雪容膏你可听说过?我又把那方子改了改,现在小姐公子们都乐意用这个。”
他把盖子旋开放到一旁,拿起跪侍小仆手中的软布净过手后,用指腹沾沾那莹透膏体要往姬连钧脸上涂。
见姬连钧向后躲去,盛栖羽不解地望着她:“这又不是毒药,你躲什么?”
他用缎帕将取出的那点白膏擦走,向前倾身握住姬连钧的手引着她抚摸自己的脸颊,“我先前那般丑陋,现在勉强有些人样,都是多亏了这养肤膏呀。”
手下皮肤滑腻,姬连钧下意识张开两指捏了捏那软肉,见盛栖羽含笑看着她,她立刻回神撤走手。
“方才……方才不自觉才那般……”姬连钧挪走视线。
“无碍,我们是友人,计较这些做什么?”盛栖羽不再逼她涂雪容膏,又拿了一矮罐新的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朔西不比青州天好,你若不想皮肉叫风吹痛,还是涂些肤膏为妙。”
他装似不经意道:“更何况你日后还是要回京城的吧?那里也是天干物燥,你可要保养好自己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