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八皇姑已经亡故,现在这里只有七皇叔,殿下再怎么幻想也不过是白日……”姬连钧话口一顿,装模作样地侧身向窗边瞭了下重新看回姬裕殊,“黑夜,做做梦也是情理之中。”
姬裕殊一手托腮,半眯着眼笑盈盈地看着姬连钧。
他的老师总是这般伶牙俐齿。
自小性情寡淡的人,长大之后会变成另外一副脾性吗?
可他身边又没有其他人能来作证,他也只好“相信”他的老师。
姬裕殊用视线虚虚描摹着姬连钧那双眼睛,“不过梦终究是梦,孤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同老师继续相处下去,还希望老师不要因此在去朔西的时候迁怒于孤。”
“殿下不必多虑,臣怕是无法伴殿下一同去朔西了。”姬连钧慢慢叹道。
姬裕殊方才的从容兴味随着听到这句话立刻烟消云散,他垂下手坐直身盯着姬连钧,短笑了声:“老师,我们过两日便要去朔西,你还在拿孤逗趣什么?”
“方才是孤不好,孤实在是可恶,故意提起老师的妹妹引得老师伤心。”姬裕殊又略微扬起眉头,瞧着楚楚可怜。
姬连钧见此似是讶然,她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与殿下没有半分关系,殿下不必自责。臣并非现在一时气急才妄下此言,不过是形势所迫,只得告予殿下罢了。”
“若殿下今日不来鸣福殿找臣,臣明日也要寻个合适的时辰去找殿下的。”
姬裕殊眉头缓缓放平,连那双泛着苍绿的眼眸中伪装出的乞求也渐渐撤去。他凝视着姬连钧,确定她的归属:“形势所迫?陛下都同意你去了,谁还能逼迫你,让你去不成?”
姬连钧这时动了动被桌案掩去的双手,她垂眸用右手轻轻整理着左袖,“臣又不止是殿下的老师,陛下本也不愿命臣去朔西那……偏远混乱的地方。”
她本意是想让姬裕殊想到她亲王的身份在朝中不好行动,可她不过是思及姬裕殊对她的另一种感情,说话时意思模糊了些,姬裕殊便彻底想岔了方向。
姬裕殊冷呵一声站起来,视线像是能盯穿那桌子直接看到姬连钧的左腕似的,“老师不是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说了,就要做到才行。”
他说完便走了,只留下姬连钧一言难尽地看着那置气的背影远去。
她抬起左腕看了看上面近乎消散的指痕。
那日在祈天殿帘后姬延曦是握了她的手腕没错,可那也没留下多严重的痕迹。
后来她叫姬裕殊留意到的红痕,不过是她趁姬裕殊走到她身前时狠力攥出的。
姬裕殊会因为这个而在意她和姬延曦之间的关系,他对于过去那段事情,究竟都知道了几分?
姬连钧摩挲着腕骨,垂眸沉思起来。
……
鸣福殿的寝榻铺着上好绫罗,摸着滑柔。喝过药的姬连钧躺在上面不禁昏昏沉沉地入了梦。
梦里还是那朦胧的春日暖阳天,她的母妃坐在榻边轻轻抚摩着她的发丝,凉腻如脂玉的指腹滑过她的发际,又顺着她的眉骨摸向她的鼻梁。
她忍不住弯唇抿起笑意。
那双手便揉了揉她的脸颊,最后摸向她的脖颈。
她的脖颈……
姬连钧呼吸凝滞起来,她倏尔睁开眼睛却看到双明艳的褐绿眸正悬在她的脸上。
姬连钧只觉得自己脑中空白一瞬,下意识抬起双手用力掰扯起那两只卡在她脖间的枯瘦的手,随后将那人推到地上急促喘息着坐起来。
就着穿过窗纸的一串月光,姬连钧的视野渐渐清晰起来。跌坐在地上那女子胡姿丽色,苍狼似的眼眸如看到猎物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的癫狂如有实质。
“你长得和她还真是像。”那女子撑着地慢慢站起身,矜贵地拍了拍被姬连钧弄乱的衣襟,“你是谁?连钧……还是,连珏?”
姬连钧打量着她,那双在宫中少见的眸色,除去姬延曦和姬裕殊,也只有……
“太后娘娘夜闯外朝官员所住宫殿,若是传出去……”
“住嘴!”
妍珠听到这句话皱紧眉头要扑过来堵住姬连钧的嘴。
姬连钧抢先下榻双手钳住妍珠的手腕,可妍珠似是被她激得失去了理智,奋力挣扎着,与先前说话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妍珠比她记忆中那时更疯癫了。
姬连钧静静垂眸看着比她矮半头的女人,“我要喊人了。”
妍珠听到这话愤恨地抬起头瞪着姬连钧,嘴中吐出一连串姬连钧听不懂的话。
不过根据她那语气,想来是在用她本族的语言骂人。
姬连钧也跟着妍珠一起苦恼地皱着眉。
太后能从她的宫殿跑来这里,还没有人通报,只可能是姬延曦暗中授意了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