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城西的褀瑞坊整个陷入短暂安宁之中,一架系着红绸的马车顺着僻静巷道稳速驶向坊内的西南角。
“主子,前面就是这坊里的荒庙了,还要进去吗?”
乌锜收紧缰绳放慢了马车的速度问道。
“进。”
乌锜闻言轻抖着缰绳让马车加快些许,直至雾蒙的金光中显出一座蓝瓦灰墙的悬山顶寺庙。
姬连钧缓步踏过糙朽木槛,脚下这孤单的一座庙早已断了香火,正中央的佛龛也没了佛像。
被人遗忘,四壁皆空。
几缕旋着金碎的光淌过破烂一隅的瓦顶洒在被雨水沤烂的木板上,姬连钧便在光束下信步走着,长睫的灰影时隐时显。
随着身后咯吱一声,她停在原地,转身看着来人。
倒是比她想得快一些。
姬连钧平静地垂眸看着身前满眼愤怨的少年,视线从头至尾将她扫了一遍,等着她先开口。
她会说什么呢?
求她帮忙查清她父亲的死因?
“徐朋方是被人害死的。”
徐乐瑛略微仰颌,好让自己在这个比她高出一头的人面前显得不那么弱势,“那人说不准是你的敌人呢?”
姬连钧仍是没有多余表情地注视着她:“你看见了?”
“……那会儿天黑了,我只能看个大概,你们这种只手遮天的人不都是有一个线索就能扯出后面的人?”徐乐瑛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自己,她双手交握在身后摩挲着指骨竭力镇定道。
姬连钧这时候在唇角勾起淡淡笑意,眼中神色未变。她掠过面前的少年朝她背后瞟了一眼,并不在意徐乐瑛会不会提防这个举动。
与此同时,冷然的人声回荡在空旷寺庙之中,“你怎么确定那不是我的人?”
徐乐瑛闻言瞳孔骤缩,藏在袖中匕首被迫哐当一声跌落在地,凭空闪出的一柄利刃正抵在她的颈间。
她盯着面前的姬连钧,又感受着背后静默无声的杀意,她竟不知身后这人何时出现的!
徐乐瑛心脏极速跳动着,双颊因为紧张变得烫热,她脑中极速思考着打起赌来:“如果杀徐朋方是你的主意,你不会把我留到现在。”
姬连钧眼中波澜不惊,没叫乌锜把刀从徐乐瑛的脖颈间移走。
她的视线自地上那把匕首挪回到徐乐瑛脸上,继续道:“徐朋方可以名正言顺地死在家里,你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死在这里。”
徐乐瑛感受到颈上那冰凉的触感贴近几分,干咽了下斟酌道:“我……我知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但现在,你对徐朋方感兴趣,我也知道一些事情,我们合……”
她说话间又看向那深邃双眸,里面未见一丝满意。
她说错话了。
“我听你的,你让我朝东,我绝不朝西。我对你有用,你也对我有用,更何况你随时可以杀了我,背叛你对我没有好处。”
“我不会犯蠢的。”
姬连钧这才点头让乌锜放开徐乐瑛,待乌锜将徐乐瑛掉在地上的那柄匕首递给她后,才道:“徐朋方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徐乐瑛悬着的心渐渐沉回原处,她的视线向下只看着姬连钧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蹙眉回忆道:“既望那日,时辰我不记得了,大约是在清晨。”
“望日那天,你家有多什么吗?”姬连钧评判着徐乐瑛的脸色问道。
“宫里送来的三只箱子?我爹说那里面是值钱的东西。”徐乐瑛犹豫道。
那便是韦福依令赏给徐朋方的了。
姬连钧心下了然,追问道:“你把望日那天你知道的事从早到晚都告诉我。”
回忆一个曾经鲜活于身旁、而今却逝去的人是怎么死的,这对于徐乐瑛来说断然是又一次痛苦的凌迟。
姬连钧对此深有感受,可她仍旧静默地凝视着垂下头的徐乐瑛。
良久,徐乐瑛咽去声音里的颤抖,勉强着把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连钧。
姬连钧听着听着面色凝重地命令道:“给你两日,你要打探清楚徐朋方在书房到底做了什么,到时我会着人去找你。”
徐乐瑛抬眸看着与自己两步之遥、玉树芝兰般的人,小心翼翼问道:“我爹……他是惹上了很大的事吗?”
姬连钧这下眼中也染上笑意:“你觉得呢?”
徐乐瑛瑟缩着不敢再说话了,视野中她那把破烂匕首又刀柄朝她被递回来。
徐乐瑛怔愣地顺着那赤色流云一样的缎袖看上去,那人整个沐浴在金辉之下,像神佛显灵落在她面前似的。
她咬了咬牙关,伸手紧紧攥住刀柄。直到对面重归空旷,徐乐瑛才侧身望向门外。
勉强吊在门框上半开的一扇门后,原先停在那里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徐乐瑛又低头看着掌中那刃口残缺一牙的匕首,叹息着将其重新藏回袖中。
要是她也能像那人一样,活得那么有底气就好了。
……
崇仁坊的百姓,是最先从窃窃议论皇帝德风不正转为光明正大夸赞圣上敦崇礼教的一批人。
因为圣上复敕宗室要同为天下祈福、减膳撤乐。
而这宗室,自然只能是她们坊里新来的那位怀安王。
姬连钧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才回王府没多久。她刚想要叫来柳温,同她说过两日自己要入宫令其打理好王府,府外便嘈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