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被百姓津津乐道的善事却是打的姬连钧猝不及防。
在祈天殿那日,她分明要姬延曦给她两日时间再下旨的。当时姬延曦笑着应下,结果转头就故意忘了这茬。
纵使心中对此再不满,如今敕书已下,她也只能跪下接旨。
与在青州那时相仿,宣旨的还是韦福。不过姬连钧跪的院子却比那小院奢华了几倍,她身后跪着的家仆也不再是小乌一人。
姬连钧接了敕书,同韦福讲自己要与管家交代几句,免得府里出岔子。
韦福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妙地扬起笑:“殿下府里若有位王妃,倒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了。”
姬连钧听此不着痕迹蹙了下眉,临走前道:“韦公公还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了。”
韦福脸上的笑瞬间垮下去,也懒得再虚应姬连钧。他冷哼一声便转身要走,只叫小太监们在王府门口候着姬连钧,等着送他入宫。
柳温目送那勉强称得上同僚的韦福带着一群人又乌泱泱离开王府,想到刚才姬连钧怼他的话忍不住嗤笑一声,引得姬连钧疑惑地侧目看了她眼。
“殿下果真聪颖。”柳温慢声解释道。
姬连钧听到柳温这话后迈步间走快了些,对这久违又直白的夸赞之词,她实在难以适应。
两人走到静渊院书房后,姬连钧才看着为她推开门的柳温淡然问道:“你主子同你说过我?”
柳温贴握着门沿的手收回时顿了一瞬,心中思量过后边与姬连钧一同进屋将门合上,边祥和笑道:“入府前陛下常常与老奴夸赞殿下。殿下初入王府那日,老奴一见便觉得陛下慧眼识人,曾经同老奴说的那些话一点儿也不假。”
姬连钧坐到椅子上看着站在书案前好似寻常那温和妇人似的柳温,又看了看她身旁的两列客座,最后轻叹着气道:“你先坐下吧。”
柳温含笑坐下,望着姬连钧主动道:“殿下可是要老奴在您住入斋宫后看着点儿府中仆人?”
姬连钧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个人的脸,这柳温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敏锐。
她回视着柳温:“小乌前些日不是买了一些新仆婢?她们手脚可干净?”
柳温了然点头应下:“老奴会看好她们。至于原先就在府里的,老奴也会严加管教。免得为王府徒增事端,引得殿下分心。”
话已至此,姬连钧也不打算再多言。
柳温对她的态度虽说温和到可以称得上是诡异,可现下也算勉强可用,她也便没有必要再去深究这诡异之感究竟从何而来。
入了斋宫已是天色昏暗,姬延曦叫她暂住的鸣福殿位处斋宫僻静的东北角,与主殿祈天殿足有三进院落之远。
姬连钧把一群守在殿内的宫女们散走后回忆起方才走过的宫道,暗暗想着她兴许是不用提心吊胆,担忧要应付可能不请自来的姬延曦了。
可不待她松气,门外又隐隐传来宫女低声问好的声音。
姬连钧与小乌对视一眼,正从药箱里取药包的小乌动作定了一瞬,又匆忙要把那装着药材的一包纸往木箱里放。
“老师,你怎也住进这斋宫了。”
人还未现出影儿,听着嗔怨的少年声音便先穿门而至。
“这斋宫死气沉沉,你也不怕把自己住得更是满身病气。”
姬裕殊兴致勃勃地迈进屋,却在余光瞥到背着药箱的小乌时边走到姬连钧身前,边打量着小乌。
他收回眼神看着姬连钧,故作轻松问道:“这宫女怎么穿得和其他人不一样呢?”
姬连钧坐在原处顺着他的话朝小乌看了眼,让小乌退下后才道:“臣府里来的婢女,自是穿得同其他人不一样。”
姬裕殊闻言又侧头向小乌离开的方向望了望,这才坐到与姬连钧隔着张圆桌的锦凳上,撑着桌沿伸手挑拣起桌上的糕点,“孤从没见过能带宫外侍仆入宫的,父皇待老师真是特殊。”
姬连钧转过身看着那只在花型糕点上点来点去的手,抿唇道:“殿下若不想吃,倒也不要糟践这吃食。”
姬裕殊抬眼新奇地看着姬连钧,指腹在糯实的软皮上戳了戳,“你生气了?”
姬连钧实在不理解姬裕殊的想法变幻,平淡道:“那婢女要为臣煎药,陛下体谅臣病弱之躯才有这次殿下口中的特殊。其他官员若知此原因想必也会理解,殿下不用担心臣落人口实。”
姬裕殊张了张嘴又闭住,最后拧着眉随便拿起一个桃色花糕咬了一口,“孤担心这个做什么?”
“臣原以为殿下要请命去朔西是为增长实干,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多揣摩他人想法。”
她看着姬裕殊听到这句话后似是噎了下,放下花糕又拿起茶盏猛喝了口,“若是我那八姑姑还在,肯定不会像你这么说。”
八姑姑?
是她的“妹妹”,“姬连珏”吗?
姬连钧想到前日姬裕殊的追问,隐隐猜测姬裕殊许是不相信她,又私下去查了查当年的事。
她看向姬裕殊的眼神冷下来,“殿下今日前来,是执意要找臣的不快了。”
姬裕殊见她又是这幅冷然悲伤的模样,心脏抽跳了一瞬,陌生的欣兴之感随之自下而上地漫起。
他擦拭指腹的动作渐渐缓下来,凉滑缎帕沾走手指上那甜腻的糕点气息,却留下抹娇色,那粉红艳得像是从他的指骨奋力争着浮在指肚上似的。
他不小心擦得用力了些,可是姬连钧只因为那个早死的妹妹就会露出与平常不一样的神色来,实在是少见。
“老师怎把孤想得如此可恶?”姬裕殊慢条斯理叠着帕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老师作为孤的老师却总是去夸父皇,让孤实在是伤心才忍不住去幻想,若是那八姑姑在这里,是不是就不是这样了?”
他将缎帕收好,打量着对面的姬连钧。
他听闻姬连钧与他妹妹是双生子,儿时容貌相像甚至他那妹妹常常以此来戏弄侍婢,叫人啼笑皆非。只是姬连钧因天生体弱,显得性情寡淡,他那妹妹姬连珏除去容貌却都是与他截然相反的样子。
“天有不公,谁能想只有七皇子留下来了呢?”
姬裕殊回想起那人被杖打前吐露出的实话,他看着姬连钧那双映着潋滟烛波的黑眸,蜷了蜷手指。
是啊,天有不公,叫“病秧子”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