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没指望它能活的。”温母继续说道,手上剥桂圆的动作也没停,“你想啊,那么小一棵苗,根上的泥都快干了,又是大夏天的,我心想能活才怪呢。结果谁知道还真活了,越长越大,只是前几年一直不结果,光长叶子不开花,开了花也不挂果。
“你那时候还天天拉着个脸难过呢,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树上有没有果子,看一次失望一次,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尝到了甜头的孩子,“没想到你长大了,这树反倒肯结果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温恩舒身上移到李承谕脸上,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在托付什么:“小谕你多吃点这个,就当是吃小舒种的了。等家里这个结果了,我再给你们寄过去。”
李承谕笑着点头,目光从温母身上移开,缓缓地落在温恩舒脸上,停留了片刻。
温恩舒被这道目光看得心里发慌,连忙转过身去,哑着嗓子声张道:“好了好了,那故事也讲完了。妈你是不是要去厨房做饭,我给你打下手吧。”
没等温母答应,他便半推半搡地把他妈带进了厨房,动作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窘迫,留下李承谕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颗温母刚塞过来的桂圆,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晚上吃完饭,温母把剩下的桂圆又挑挑拣拣了一番,拣出最饱满的那些装了一盘,放在茶几上供大家看电视的时候吃。
电视机里放着一部不知道重播了多少遍的家庭伦理剧,屏幕上的人哭哭笑笑的,但其实倒也没人真正在意剧情演到了哪里。
温恩舒窝在沙发里,整个人陷进靠垫中,手里抓着一把桂圆,一颗一颗地剥着,剥出来的果肉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的小碟子里,壳则堆在另一边的纸巾上。
李承谕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是一个可以让手臂自然伸展却不会碰到对方的分寸。
他也在看电视,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在看电视,目光朝着电视机的方向,偶尔会因为剧情里某个夸张的转折而微微挑眉。
只是李承谕的目光恰好会时不时地从电视屏幕上滑开,落在自己手里的桂圆上。温恩舒又恰好看到,男人便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要吃自己剥啊,看我干嘛。”温恩舒被他看得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盯毛了的不耐烦,却因为窝在沙发里的姿态太过松散而毫无威慑力可言,反倒更像是一只被逗弄了的猫,正在发出毫无杀伤力的抗议。
李承谕却没说话,只是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颗桂圆,剥好后再把果肉递到温恩舒面前。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温恩舒差点就张嘴接了,就像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李承谕愿意剥任何需要剥的东西给他,而他就只用心安理得地张嘴,像一只被喂养得理所当然的猫。
那些记忆像是被撬开了一个口子,呼啦啦地涌上来,带着某种久远而熟悉的气味。
他及时刹住,手先一步抬了起来,从李承谕手上接过桂圆,自己放进嘴里,小声含糊道:“谢谢。”
李承谕笑了笑,没说什么,又拿起一颗桂圆继续剥,只是这次剥好的桂圆被放在了碟子里,没有递给他,和温恩舒自己剥的那些并排躺着,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像是在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温恩舒看着碟子里那颗多出来的桂圆,犹豫了两秒钟。
两秒钟其实很短,电视里的一句台词都还没说完。
但他偏偏又非要把这两秒钟硬生生拉长,长到足够他能够在心里完成一场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拉锯战。
最后他还是伸出手,把那颗桂圆拿起来送到了嘴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温母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便停了,然后是她轻快的脚步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茶几上那盘桂圆被吃了大半,壳在纸巾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承谕又剥了一颗桂圆,放在了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