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温恩舒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着盘中的桂圆肉，李承谕则是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给他剥桂圆。

她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会儿，嘴角的笑意便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几分钟后，温母才舍得端着两杯水走出厨房，稳稳搁在茶几上，自己也在他们身旁落座，目光偶尔飘向电视屏幕，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落在身边的两人身上，时不时唠点家长里短。

虽然绝大多数问题都是针对李承谕的。

其实和平常电话里温母问温恩舒的话都大差不差，甚至连用词和语气都如出一辙，说来说去也就是问李承谕工作顺不顺利、拍戏累不累，就像每一个关心子女的母亲会问的那样。

没有什么讲究的修辞和漂亮的场面话，有的只是一份沉甸甸的惦记，背后是一颗赤裸裸的真心。

李承谕一一如实回答着，语气平和，态度坦诚，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从容，像是在跟自己熟稔多年的长辈话家常一般自在，哪怕温母和他从小到大接触的所有长辈都相差甚远。

那些所谓的长辈虚与委蛇，热衷于端着架子说客套话，总想上赶着攀高枝，日复一日将社交礼仪打磨得滴水不漏，过于追求精密到最后反倒漏洞百出。

温母不一样，她对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不会因为他是闪亮亮的大明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而阿谀奉承。

仅仅只是因为他是温恩舒喜欢的人，所以她的爱爱屋及乌地多了一份。

另一边，温恩舒靠在沙发上，就着扶手托着脸，听着身旁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密密麻麻的画面涌入脑海，筛选后却只剩下这些天接连发生的一切。

从高铁上沉默的三个小时，到村口大爷大妈的热情招呼，再到昨晚那盏被悄悄放在门边的小夜灯，今早被蒸好晾温的糯玉米，还有刚才李承谕剥桂圆时他下意识用嘴去接的动作。

真可怕啊，居然所有画面都在挑明那个他不愿面对却又无处可逃的事实。

他们之间的很多东西没有因为分手而消失，就好比曾经院子里的那棵树苗，一旦种下，就永远扎根在那里了。

哪怕最后浇水施肥的人已经不在，曾被精心照料过的它还是会继续抽芽疯长，继续开花结果，好让每个走进这个院子的人都不得不抬起头多看他一眼。

温恩舒又捏了一块桂圆肉放进嘴里，思考让他咀嚼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其实在傍晚温母说的故事里，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自己的解读与填补，和事实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出入的。

那时候他才八九岁，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年纪，什么都不懂，拥有的东西也少得可怜，少到他每年生日对着蜡烛许下的愿望也只不过是希望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物件。

什么都好，一本书、一支笔、一个碗，只要只属于他就好了。

于是某天那棵树苗就像听见了他的祈祷一般，忽然降临了。

它瘦瘦小小的，却让温恩舒第一眼就很喜欢，根须上还裹着湿润的泥土，像是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路，才终于走到他面前。

你要永远为你驯化的东西负责，这是小时候的温恩舒在绘本上读懂的道理。

所以他愿意日复一日照顾着这棵来之不易的树苗。

母亲所说的落寞或许不过是她自己心理的投射吧，他从没对着这棵树期望什么，也不愿将自己的期盼牢牢压在这棵瘦弱的树苗上。

毕竟对他而言那可能只是个小小的美好心愿，但对树苗来说却可能是厚重的生长压力。

所以他想得很明白，这棵树苗生长或者死亡都没关系，自然也没想过它真的会活下来，会一年一年地长高，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日子里挂满果实。

更没想到这些果实会在十几年后的今天，连带着他的经历被托到李承谕面前，听母亲说一声真是怀念。

这些因果链条太长了，长得远远超出了他八岁时的想象力，也远远超出了他现在的处理能力。

夜渐渐深了，连窗外虫子都像是叫得疲倦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呻吟。

温母猝不及防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抬头一看钟表，便大声诧异道：“怎么这么晚了。”

“我年纪大了，熬不住，先去睡了，你们年轻人玩吧，但也别太晚啊。”说完她便嘿哟一声地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爬上楼梯回到房间，只留下两位年轻人面面相觑。

温母走时并没有关掉电视，以至于那些狗血虐恋的剧情还在轮播着，女主角正泪流满面地与男主角哭诉衷肠，配乐哀伤忧愁，却在须臾之间变得有些突兀。

李承谕率先开口搅乱了这段荡气回肠的恩怨情仇：“对了，虽说公司秉持着休假期间不谈工作的原则，但今晚快六首播，已经发出来了，你晚点还是要记得营业一下。”

莫名袭来的工作撞得温恩舒脑袋一激灵。

他似乎也听芸姐说过，由于平台原计划排档的一款剧集临时撤档，快六为了赶黄金档期，又是给平台塞钱敲定补位，又是紧急剪辑提档送审。

整个过程堪称是物理意义上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赶工，据说剪辑机房里的咖啡和红牛消耗量已经创下了季度新高。

尽管薪资开得十分可观，但依旧无法抹去工作人员极其牛马的事实。

想到这里，同为牛马的温恩舒忽然意识到，他现在也算是在和自己的顶头上司一起休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疑似无偿加班。

这样的推算让他的面部不禁有些扭曲。

想来是李承谕也精准捕捉到了他的奇妙表情，很快便对着他追问道：“怎么这个表情？”

“没什么，我知道了。”温恩舒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视频平台，找到首页快乐星期六的选项，随后投屏到了电视上，“你应该也不爱看什么狗血家庭剧吧，干脆就换个快六看吧，呃，就当加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好像只是在打发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而不是在主动邀请前男友一起看他们分手后录制的充满了各种尴尬瞬间的综艺节目。

其实他也没想到，第一次认真观看自己录制的综艺居然是这样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