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虽乱，但好在乱中有序，各种区域划分得一清二楚。

左边是活禽，右边是河鲜，往前是冻品，再往里走才是蔬菜和肉类。

一条窄窄的过道被两旁的摊位夹在中间，人来人往地挤着，倒也不至于走岔了路。

地面常年是湿漉漉的，踩上去滑不留足，鞋底碾过水泥地上的积水，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空气里全然弥漫着一股生鲜特有的腥味，不算难闻，闻久了反而让人生出一种踏实的、回了家的错觉。

他们直直穿过生鲜区，温恩舒走在前面，脚步算不上快，后面的李承谕依旧被他扣着手腕，脚步趋于一致，目光时不时掠过两旁的摊位，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物件。

两人前脚刚迈进蔬菜区的地界，后脚一个卖菜的女人就从摊位上抬起头来，视线落在温恩舒脸上，先是怔了一瞬，紧接着便像是认出了什么似的，扯着嗓子冲他喊了一声：“哎，你是不是温嫂他儿子啊？”

温恩舒脚步一顿，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女人脸上转了一圈。

对方四十来岁的模样，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马尾，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些泥点子。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实在没能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名字对上号，但架不住对方语气里的笃定和热络，便也条件反射地笑着应了一声：“诶，是我。”

那女人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连摊位上那把择了一半的韭菜都顾不上了，绕过摊位径直朝他们走过来，上上下下把温恩舒打量了一番，眼角的褶子因为笑意挤得更深了，嘴里啧啧有声。

“哎呀长这么大了，还认不认识我啊？我是陈姨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她说着伸手在空气中比了个高度，大约到自己腰的位置，“没想到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温恩舒脸上挂着笑，脑子里却在一刻不停地搜刮着陈姨这个关键词，若有所思了半晌才得出结论

——是真的完全没印象。

这倒也不能怪他记性差，小时候住在这片地方里他就这么觉得了，街坊邻里的关系盘根错节，逢年过节走动的亲戚朋友多得像赶集一样，谁抱过他、谁给他塞过糖，真要一一记下来的话，恐怕得专门立个账本。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什么“不好意思我真不记得您了”的话，于是只好维持着那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配合地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哦哦，陈姨啊。”

好在他的运气不算太差，陈姨的注意力很快便从认亲这种小事上转移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温恩舒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李承谕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对象时的审视与满意，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要把人看出个窟窿来似的。

“哎哟，你妈上次来买菜还跟我聊呢。”她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握了第一手情报的得意，“说你要带对象回家了，给她高兴坏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一遍。”

说罢她的目光便直直地定在了李承谕脸上，嘴角的笑意越发收不住：“这就是你对象吧？果然和我们小舒一样帅，这么般配嘞。”

温恩舒被这话一呛，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却又发现这局面根本无从开口，只能进退维谷地支吾着。

结果身后的李承谕倒是先一步凑了上去，脸上挂着的笑意毫无遮拦，还愈发灿烂，一张口便连着喊了好几声“陈姨好”。

山村偏远，人心却近，真心的热情和恰好的嘴甜在这比什么都更被看重，更不必说李承谕还顶着那样一副上好的皮囊。

果然，陈姨闻言，顿时心花怒放，嘴上叨叨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转身从摊位上抓起一把小葱，挑的都是最水灵的那几根，往袋子里一塞，怼进李承谕手里的时候还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哎哟真是好孩子，拿着拿着，不要钱，算是阿姨的一点心意。这城里有个话怎么说的来着——”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巴掌，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诶，有了！这叫祝你俩日子过得葱葱忙忙，幸福永远葱葱容容！”

温恩舒听罢，当即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不止是因为这祝福来得古怪又突然，更关键的是他打小就自诩不愿白拿他人的东西。

这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也是他引以为傲的一点小小的坚持。

哪有回到老家就不攻自破的道理？

于是他想都没想便伸手要去推脱，嘴里说着：“陈姨这怎么好意思——”

谁知手才刚伸出去一半，就被另一只手从旁边截了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