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循着轨道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致缓缓更迭,从密集的楼群渐渐过渡为连绵的丘陵和零散的田地。
温恩舒靠着窗,耳机里放着舒缓的白噪音,却什么也没听进去,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偶尔被隧道吞没的信号和骤然暗下来的光线让他一时竟生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错觉。
李承谕坐在他旁边,只是中间隔了一个空座,是温恩舒上车时特意找对方调换的。
毕竟今天是两人去医院之后的第一次见面,回想起生病时自己那些反常的所作所为,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李承谕相处。
两个人的行李堆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并排靠着,倒是比它们的主人亲密得多。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时李承谕叫住了他,买了两瓶水和一包盐焗坚果,拆开后把其中一瓶水连同一半坚果推到温恩舒手边,全程对温恩舒一言不发。
温恩舒也不作声,摘下耳机默默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坚果搁在腿上没动。
李承谕没看他,自顾自地嚼着,咔嚓咔嚓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尤其是温恩舒这个位置听来总归显得有些突兀,对方却丝毫没有放轻的意思。
大概故意的,温恩舒想。
这人从以前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吼大叫,偏要用这些细碎的、没法指责的小事来膈应你,幼稚得很,等你问了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有吗。
到站前十分钟温恩舒收到温母发来的语音,连着三条,每条约四十秒,他不太想外放又懒得找耳机,犹豫几秒后还是点开了,温母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话立刻响彻整个车厢。
“小舒啊,妈到了,在出站口这边,你到了没?路上吃饭了没有?别饿着啊,妈给你带了粽子,肉的,你爱吃的那个……”
“小谕是不是跟你一起来?妈多包了几个,够吃的,到时候你也别不好意思让人家吃啊。”
“到了给妈打电话,别到处乱跑,你从小就不认路。”
李承谕听到温母直接叫了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常态。如果不是温恩舒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根本不会发现。
自从温恩舒和温母出柜后,温母就是这么叫李承谕的了,亲热、自然、不带姓,像是叫自家孩子。
那时他们住在一起,每次通电话温母都非要跟李承谕说上几句,问问拍戏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其实对方到现在亦是如此,只是如今次次都被温恩舒用对方工作忙、不在家等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温恩舒还在琢磨着怎么回话,李承谕便已经站起来把两个人的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了,动作一气呵成,像是肌肉记忆,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们在一起的那两年,出门在外一直都是李承谕在收拾这些,温恩舒只管背着包跟在后面,有时候连包都不用背,空着手走就行,从小干农活长大的孩子,那时却活像个被惯坏的小孩。
高铁减速滑入站台,车厢里的乘客开始起身收拾,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中李承谕已经拎着两个包站在过道上等他,一只肩膀背着双肩包,另一只手拖着登机箱。
温恩舒本想让对方分给自己一个,但看着对方因不爽而阴沉沉的脸,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拿起座位上落下的耳机线揣进兜里,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出站口的人不算多,温恩舒一眼就看见了温母。女人站在栏杆外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举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就是她说的粽子。
温恩舒加快脚步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温母就已经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起来,语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瘦了瘦了,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最近还重了两斤呢妈,这是运动了,肉也变结实了。”温恩舒笑着,硬是找出了个理由蒙混过关。
“那就好,健康就行。”温母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李承谕身上,笑容顿时又灿烂了几分,有种特别的亲热劲儿,“小谕来了啊!路上累不累?突然叫你过来玩,给你添麻烦了吧。”
李承谕走上前,笑着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阿姨您见外了,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不麻烦不麻烦,有空多跟着小舒回来。”温母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又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走走走,车在外面,先回家再说,路上买点菜,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对方说着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步子又快又利索。温恩舒抱着那袋粽子跟上去,李承谕拖着箱子走在最后面。
两人的距离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绑在了一起,松松地系着,不禁让人生出浑身轻盈无束缚的错觉,能够忘却那绳终究是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