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谕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从他的嘴角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温恩舒所说，他们从没做过朋友。

做朋友三个字于他们而言分量太重，与分手几乎无异。

温恩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天边那些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的繁星上。

星星看起来多么简单，只需要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发光，熄灭，周而复始，不需要做出这些让人辗转反侧的决定。

有些讽刺的是，他应当是拥有过这般日子的，而带来的人竟然还是李承谕。

那些岁月的记忆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在他说出做朋友的瞬间撞开了笼门，扑棱棱地全部飞了出来，每一只都羽翼鲜明，每一只都不可替代，争先恐后地掠过他脑海。

第一次拥抱时李承谕身上的温度，第一次说喜欢时两个人红透的脸，第一次接吻时忽明忽暗的路灯。

无数个第一次拼接着他们，到最后居然是第一次好好做朋友。

所有这些瞬间都在对他说舍不得，但他不能就此回头。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他决定分手的那个晚上就开始转，转到今天，转到这一刻，转到他说出“做朋友”这三个字的瞬间。

它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用最平静的方式把自己完整地表达了出来。

他的内心独白太沉了，沉到嘴唇根本张不开，所以他只能把它们全都吞回去，咽进肚子里，让它们在胃酸里被腐蚀，或者干脆就让它们在里面烂掉，只保留最普通的两个字：朋友。

李承谕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出神。

月光把温恩舒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一半则藏在阴影里，那条明暗交界线刚好从他的鼻梁中间切过，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李承谕太过熟悉这幅面庞，以至于当他看见温恩舒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时，就知道他在说谎。

“温恩舒。”李承谕叫唤他的姓名，“别这样对我。”

温恩舒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带着满目诧异。

他以为李承谕会顺着他铺好的台阶走下去，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在他需要空间的时候默默站到安全线之外，应声说好。

但李承谕今天已经不打算做那个善解人意的退让者了。

倘若事出有因，他就自甘生出青苔，静候温恩舒将那枚“因”举到他面前。

恩舒，不要惧怕岁月绵长，氧气不会被我们吸光。

“你知道的，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喜欢你了。”李承谕语气坚定，仿佛每个字都落在了它该落的位置上，不偏不倚，“直到现在，这份感情绝对依旧。”

“你说分手的时候我没有拦住你，不是我不想拦，是我力不从心，那时的我也搞砸了一些事情，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伸手，我也愿意为它买单。”他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接下来这段话需要的力量，“但现在你说做朋友，我没办法再视而不见。”

一见钟情这样的词藻太过俗套，李承谕不屑于用这种词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开端。

惊鸿一瞥，这四个字更接近他当时的感受。

不苍白，不肤浅，带着种无法复制的唯一性。

人类与人海或许就是行星与宇宙的关系，每个行星都沿着自己的轨道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孤独规律，以及日复一日。

直到他偶然看见了另一颗行星运转时微微颤动着的坚韧与孤独，于是他自甘卷进那行星的轨道里。

纵使往后粉身碎骨，伤痛也远不及就此偏离的万分之一。

“别这么干脆。”李承谕低声说着，“如果我现在的步履太过匆匆，你能否慢一点责怪我。”

让我先一步看清你在漫漫人生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在巷角是否会驻足回头，又会为哪句歌词而动容落泪。

他伸出手，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浅浅地勾住了温恩舒的小拇指，像是一个最小单位的请求，留给对方最大限度的自由。

“再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慢慢与你重蹈覆辙。”李承谕自嘲般地轻笑着，似是用笑来托举自己的诚意，“温老师，让我追一下吧。”

温恩舒僵在藤椅上，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离出了所有坐标系，周围所有可以用来做出理智判断的参照物也一并被吞了进去。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回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全都变成了无声的气流。

心脏猛烈跳动着，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去回应那个勾住他小拇指的人。

理智却死死地按住它，在耳朵里无能狂怒道：冷静一点，你不可以这样。

但他的身体压根不听自己的话，它有自己的独立意志，回答是干脆利落的“好”。

它不听理智的调度，只认得自己和李承谕指尖相触的悸动。

所以当李承谕的小拇指勾上来的时候，它不假思索地回勾了一下，哪怕幅度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温恩舒张了张嘴，想说不行，“不”字却在他的口中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怎么也不肯再往前挪半寸。

他又想应声说好，但这个字太重了，卡在喉咙里，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把它说出来。

最后他说了三个字，声音小得像是生怕被那个正勾着自己小拇指的人听得太清楚，但又更怕他听不到：“随便你。”

“你”是谁呢？

是谁都好吧。

这是一种懦弱，温恩舒知道。

那就懦弱吧。

因为有人说懦弱也可以被原谅。

温恩舒不确定这是否是李承谕心仪的答复，只是双眼恰好窥见李承谕正笑意悠扬地看着他。

他自然也不记得先一步松开小拇指、迈出往回第一步的人是谁。

不过也罢，反正有情人已经窥见了梦境乌托邦的雏形。